第1833章 窮鬼附體
江又男水袖開合間,目光遙望遠方,口中花旦戲音婉轉懇切:「伶人粉墨登台,敢乞諸位太保拔刀,助這蒼生一曲!」
一百零一位山官。
他們依舊立在天穹之中,半透明的軀體交織成一道道朦朧巨影,好似凌駕於眾生之上。
其中李遂生目眥欲裂:「你一男子唱花旦,本就是所謂的娼夫,且這麼多年,原來你居然一直在攛掇那些太保,你這娼夫怎麼敢的?」
也就在此刻。
一陣陣陰風,憑空吹拂在這片天地之間,將大爻烘爐中的爐火吹得徹底熄滅,更伴隨著,一張張巴掌大的黃色紙錢從天飄落,好似無窮無盡。
一尊山官見如此一幕。
當即瞳孔驟縮,急聲道:「紙錢隨行,財令開路,金章動序,首太保昭!」
他喉間一陣哽塞:「這莫非是……那位大爻第一太保晚豐?」
「各位,切莫接這紙錢,我雖不知這第一太保究竟什麼路數,但知道此術被稱之為世間『第一陰』之術,只要接了這紙錢,咱們今日必遭災厄!」
一時間。
眾山官皆是瞳孔驟然,心底生出種無法壓制的惶然,哪怕他們軀體呈一種透明之態,依舊竭力躲著那一張張紙錢,害怕與之沾染。
而後。
只聽一道女子嬉笑聲響起,帶著幾分病態的慵懶,悠悠自漫天黃紙之間漫出:「什麼『第一陰』之法,別信這些,這些是假修扯謊給咱們扣的屎盆子,扣得緊緊的,想摘也摘不下來。」
「所以啊,那些個搬弄口舌的假修,本該埋入爛泥,永世不見天日才是,他們就該死!」
女子話聲微頓。
接著喉間發出一陣笑音,只是這笑,直讓人頭皮發麻:「還有啊,又男妹子給我連唱半年大戲,唱盡了柴米負心,道盡了紙道人一往情深,所以自是幫他一小忙。」
「紙道人啊紙道人,只是為何你一直不給我回信?既你不回,我便每日一封信,歲歲年年,無窮無盡寫給你。」
「至於現在,本太保便贈江又男一術。」
「非是錢可通神,而是……窮鬼附體。」
「所謂窮鬼附體,便是一旦被附體之後,自身財運,命祿福報,好似流水一般,一點一點散去,身子好似一口無底寒瓮,接不住錢財,接不住福運,任由你牛馬操勞半生,累個半死不活,到頭來依舊是兩手空空。」
此話一出口。
凡是聽到者,皆後被生起一陣徹骨寒意。
他們好像,知道自個為何時運不濟了,或許皆是這晚豐在背後搗鬼?
李遂生對著虛空喝道:「第一太保,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了,咱們軀體透明,肉身等同於無形,且又沒有接你紙錢,縱使你有通天之能,如何給我等施術?」
漫天鵝毛般大雪,又悄無聲息開始飄落。
伴隨著無窮無盡黃色紙錢,在茫茫夜色之中,一片鬼祟莫名。
晚豐譏聲道:「此一術『窮鬼附體』,本就不是給你等施展的,而是,對著此方大爻天地施展,
「此術之後,大爻天地好似窮鬼附身一般,萬物福祿漸漸枯竭,萬道氣運漸漸歸零,天地秩序之力也隨之一點點漏掉。」
「你等一百零一山官,不就仗著身合大爻天地嗎?本太保一術施展之下,削大爻之力,便是等同於削你等之力。」
「所以,諸位山官大人,可是服了?」
風雪狂卷天地,紙錢獵獵翻飛。
一語落下,無人敢答。
整片大爻天地,仿佛一隻盆,卻在盆底鑿開了一個洞,其中的秩序之力,正在悄無聲息間變得稀薄,漸漸流散。
天穹之上。
一百零一山官那半透明的合道巨影,隨之開始明暗閃爍,他們眼中的神情光澤,在一寸寸暗淡,枯癟,剝離。
這一刻。
李遂生等人終是慌了,他急聲道:「天地一窮,道運一枯,咱們就等同於成了那無根浮萍,所以棺老爺,護駕!」
隨著他一聲喝罷。
一道道碩大青銅蛤蟆身影,從遠方一躍而起,落在此方大地之上。
它們個個軀體肥碩,通體鑄著千年鏽斑銅綠,滿身堆砌著金玉碎屑,腐朽寶光,肚腹鼓脹得近乎炸裂,活像是吞盡了大爻萬世民脂民膏的濁物。
「呱呱,呱呱……」
一道道刺耳蛤蟆叫聲響起。
這些棺老爺,足足上百來只,不知吃了個多少人血饅頭,才養成如今一身肥態。
而遠處。
類似科舉考場的『騰達棺』中,依舊燈火通明,數十萬隻筆桿子書生爺,正筆墨翻飛,似在一張張白紙上書寫著一份答卷。
朝陽手提大刀,見如此一幕,更是怒不可遏:「有如此祟獸,大爻的百姓日子能好過了?」
李遂生終是鬆了口氣,嗤笑道:「搬山人,若是讓你當一隻棺老爺,你當還是不當?」
「肚皮鼓鼓,舒舒服服。」
與此同時。
一柄又一柄猙獰長刀,已是懸浮在天,每一柄都百萬丈長,密密麻麻不下千柄,此刻橫陳天地之間,殺伐凌冽橫壓而下。
皆是,棺老爺的斬之四刀。
朝陽緊握手中戰刀,眸中怒火熊熊燃燒:「今日任何祟都可以不死,唯有你等棺老爺,把朗朗乾坤蛀得腐朽潰爛,把蒼生氣運榨得一乾二淨!這般蛀天害民的穢物,今日必誅!」
李遂生道:「得了吧!」
接著嘲弄道:「不用爭,不用拼,不用流血捨命,只需盤踞高位,把持秩序,便可坐擁天地萬利,這般神仙日子,誰不想要?」
「就算你不想要,難不成不讓別人要?」
「朝陽,做人不可太過自私,會遭天譴的!」
而遠方騰達棺中的數十萬書生爺,聽到這話後齊齊回頭,手中筆墨驟然滯,且它們很多身上已是出現一點點類似斑點的銅鏽。
唯有小筆桿,依舊奮筆疾書,死死抵住這般功利濁念。
朝陽抬頭質問道:「所以你等山官的『山』字,到底由何而來?」
風雪更急,紙錢亂舞。
他手中持刀,手臂橫展,輕嘆了一聲:「行路難,如今還得從頭越啊!」
接著額心之中。
一道道金色神光驟然炸開,每一道光都仿佛億萬丈長,將整個夜間大爻,照耀的如同白晝。
他眼底浮現一抹苦澀又欣慰笑意:「又男,我等搬山人是那位太保從歲月之中請出的兵,不能存世太久,故我只有一刀之力。」
「此一刀為……無非一念救蒼生。」
一道道願力,從四面八方紛涌而來。
是市井百姓求溫飽的願,是被不公者請求清正的願,是勞碌世人求公道的願,是無數被棺祟蛀害,被辜負的芸芸眾生,他們無人聽聞,無人成全的細碎執念。
千萬縷,億萬道,卑微卻滾燙的萬民願力。
盡數被他額心神光引渡而來,纏繞刀身,灌滿刀鋒。
朝陽五指死死攥緊刀柄:「無非一念救蒼生!」
一聲輕喝,震碎漫天風雪。
接著橫刀,沉身,抬臂,一刀落斬。
斬在了棺老爺的刀上,斬在了棺老爺身上,也朝著一位位山官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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