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0章 點兵
此時此刻。
若是將視線拔高,拔高,不斷拔高。
便會見到,叵測於世間之一幕又一幕。
大爻三十六州,何等廣袤莫測之一片土地,如今外側凹,內里陷,化作一座『大爻之爐』,又以蒼天合蓋,將出路徹底封死。
爐內以規則為火,秩序為薪。
熊熊火光,好似無窮無盡。
偏偏此火不傷凡俗,只攜那磨滅煉化之力,朝著黃時雨而去,李十五自也在火光籠罩範圍,不過那『山官催齡術』如今重起,一道道漆黑年輪落下。
篡他命數刻度,強推歲月年輪。
除此之外,還有江又男。
他獨自一人立在那裡。
下意識捏著蘭花指,仿佛一身花旦姿態,早已刻進他的命里,輕笑說道:「諸位山官大人,可否高抬貴手啊?」
李遂生懸於空中,目光沉沉落於其之上。
「江又男,你一個唱戲的,何苦蹚這渾水?大爻烘爐專為悖逆秩序之人所鑄,莫要自誤!」
江又抬眼望他,眼波流轉之下,卻藏著刺骨鋒芒,質問道:「你等,究竟是不是曾經搬山人?」
李遂生口眼底譏笑:「搬山人?姓江的說什麼胡話呢!」
「本官想來,你不會是被假修扯謊給騙了吧,我等明明是天生道序,生來便是尊貴於天地,乃是執掌山河法度的山官,何來搬山一說?」
江又男點了點頭,嗓音冷了幾分:「嗯,你們不是!」
「因為啊!」
江又男捏著蘭花指的指尖微微收緊,一張並不明艷的花旦臉譜,卻在火光映襯下,鮮艷的好似勾魂奪魄,他輕聲道:「因為,我是搬山人啊!」
「且是,第六個世代活下來的,最後一人,最後一個活著的搬山人!」
一瞬之間。
天地陷入死一般寂靜,就連那無窮火光都仿佛停滯下來了一般。
一百零一山官眼中,殺意陡生。
李遂生更是面色徹底冷下:「你說,你是第六個世代最後活下來一人,第六個世代何時覆滅了?本官為何不知?」
江又男笑了。
他唇角勾起,而後一股殺意猛地綻放而出,壓得萬物起伏,天地無聲。
「話不可言盡,有些事稀里糊塗就好,畢竟夜間大爻本就不存於現世,至於本花旦,今日……可是來殺你們的!」
李遂生卻是恍惚記起了什麼,眼神隨之警惕異常,沙啞開口:「每個時代最後一人,皆得太保之名,若按你之言,你如今可是大爻太保?」
江又男聞言。
捏著蘭花指的手緩緩抬至眉心,火光落在他臉譜之上,紅墨勾勒的眼尾隨著笑意微微上揚:「太保?不是太保就殺不得你們了?」
「既你等自稱為『山之官』!」
「曾經那一場搬山之戰,咱們繼續!」
他水袖開合,斜眼瞅著天上那一尊尊半透明身影,補下最後一句:「雖是花旦,既懂登台唱戲,也懂……下台斬官!」
「不止你們,凡大爻之中祟類,那些混亂人間的道生之修,甚至是那一位位惡修,今日一併斬之!」
李遂生眼底漠然無情:「本座不信!」
與此同時。
黃時雨整個人被火光所籠罩,白衣在火焰中輕輕拂動著,她眼神一片空洞茫然,只怔怔立在那裡不動。
「姑娘?」江又男輕喚。
黃時雨終是回過神來,報之一笑:「無事的,小女子只是恍惚間記起,曾經某個時候,似也看到了很多火光,一時間浮想聯翩。」
「且江班主勿擾,曾經有佛,名為秋風,他每每皆不能徹底捏死我,故小女子並不是很怕這『大爻烘爐』。」
「倒是他……」
黃時雨目光落在那一雙赤腳上,山官催齡術下,如今已是多出十二圈漆黑年輪,代表他已多長十二歲。
口中卻是低喃:「江班主,你今日斬官,如此突然地嗎?竟無一絲徵兆。」
江又男回她:「你覺得突然,是你之目光,從未落在我身上罷了,你不知我做過多少事,更不知我事前做了多少準備,推演了多少次!」
「萬事皆有伏筆,只是姑娘你,從未將筆落在我身上過。」
「你都……」他話聲一頓,意味深長,「你都,筆落他身上去了!」
與此同時。
原本凝滯的爐火,驟然咆哮翻湧起來。
李遂生怒吼一聲:「一下賤戲子罷了,你不過一登台取悅他人的下九流賤人,也妄圖逆我天生道序。」
「既如此,大爻烘爐,全開!」
一百零一山官,開始同時施法。
凹陷的三十六州大地劇烈震顫,蒼天化作的爐蓋上,亮起密密麻麻紋絡,萬千赤紅色火焰瀑布,從其中傾斜而下,朝著江又男席捲而去,其中每一縷,都帶著一種從本源上將人抹除之力。
江又男,不禁色變。
質聲問道:「既是山官,當護佑山河,你等卻將自身權柄,化作一種誅殺生靈之手段,你等口中的秩序,究竟是護世之序,還是獨掌萬物的私權?」
話音落時。
漫天火瀑已然壓至他身前,大爻規則之力,將他花旦臉譜烘烤到出現一條條裂痕,身形已是變得扭曲,好似要被融化一般。
李遂生譏聲道:「夜爻本就不存在於現世,這裡死人都能活著,還要那麼多規矩作甚?你腦子怕不是有病!」
他五指盡張,狠狠壓下:「至於現在,給本座死!」
無窮火光之中。
江又男花旦臉譜裂了,妝容花得徹底,點頭道:「嗯,你說你有理!」
李遂生掌印再沉,火瀑轟然加速,層層疊疊壓落:「迂腐!權柄在手,法度由我,第六時代搬山人早已埋入歲月,留你一人,本就是多餘,與他們一同埋葬吧!」
「誰說他們埋葬了的?」江又男莫名一笑。
接著轉身目光遙望一個方向,做了一個戲台上常見的『請君入席』的恭迎手勢:「太保大人,可敢助我一臂之力?」
話音落下之際。
只見一道身影,從虛無之中緩緩凝聚而出。
他身形高大,肥碩,面齡約在三十上下。
觀李十五所識得之人中,胖嬰乃是奶肥,賈咚西為油膩肥,而此人……為壯肥。
他身著一襲金色長袍,衣料上儘是歲月磨出的斑駁痕跡,不見任何華美道紋,偏偏靜如沉岳,舉步撼爐。
他每一次落腳,仿佛萬道齊鳴,歲月共震。
「如……如此尊容!」李遂生瞳孔驟然一縮,怒聲道:「你是大爻第三太保,不對,你等太保從不問世事,為何此刻突然出現?」
金袍太保終是開口,聲量不高,卻沉穩如岳:「這小江給本太保唱了這麼多年的戲,此是人情,自然是要還的。」
「且你方才說,死過之人就該埋葬於歲月?」
「嘖,本太保對此可是有不小意見!」
只見。
他輕輕抬手,不演法印,不施法咒,只簡簡單單一句,響徹大爻天地之間:「我有一招造化術,可於歲月中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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