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1章 一條命
朝陽揮手間,帳中那一張大爻山輿圖,如陣煙般散作一空。
他鄭重俯身一禮,起身後道:「總之前因後果,一切的一切,都給諸位交代清楚了,所以拜託各位了。」
再揮手。
這一處氈帳自行塌了下去,分散成一塊塊搭建用的木頭,一張張舊氈毯,以及一些填充用的舊棉絮又或是破布之類。
遠處幾位搬山人見這一幕,趕緊過來,將這些東西歸攏一處,然後背負在身上,一點也捨得浪費。
李十五見狀輕喃:「如此行事作風,想必很符合那柴米之心意吧,物盡其用,分毫不拋,恰是尋常百姓家過日子的本分,若是剩下的九十餘萬搬山人皆是如此,呵呵……」
「呼呼……呼呼……」
寒風攜帶著風雪,直朝人臉上撲咬,其中寒意簡直浸骨。
朝陽道:「諸位,你等可能要就此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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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身處『行至一人』這一場局中,我帶人在最前方沖陣,亦是領路,故妖歌兄弟必須得跟在我身邊才行。」
妖歌一聽,連連擺手:「那可不行,人山智善雙絕,缺一不可。」
朝陽眉間一擰,急忙勸道:「妖兄弟,你如今可是智囊,是所有搬山人的主心骨,是出謀劃策的,前方路途之中不知多少祟妖攔路,殺祟得靠腦子,靠得就是你這一顆腦子,需要你幫著找到它們之命門。」
「這……」,妖歌低著頭,有些遲疑了。
朝陽則不管不顧,望著剩下眾人:「諸位,方才我已將話說得很明白了,你等按著我之安排,各行其事就好。」
說罷。
他又是取出萬民鼎:「還有一事,這萬民鼎非是只吃不吐,如今自會反哺你等。」
只見一點點璀璨金光,從鼎中升騰而起,直直落入眾人額心之間,而這一點金光,竟是一份修為。
賈豪鼻孔粗氣直冒:「小兄弟,你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先讓這破鼎把咱們修為吞了,然後又吐出來一點回來,至於嘛!」
朝陽回他:「這不一樣!」
賈豪:「哪裡不一樣了?」
朝陽深吸一口氣,寒風入喉,涼到肺腑,他道:「搬山人中很多都是最普通的凡人,他們也需自保,也需有一戰之力。」
賈豪癟嘴:「我等至少拿出了修為,寶物,還有功德錢等實實在在之物,他們呢,他們能拿出什麼了?又憑什麼分咱們修為?」
此話一出。
朝陽眼眶陡然泛紅,死死盯著他,怒聲刺破風雪:「他們是什麼都沒有,所以他們能拿出來的,只有他們那一條……在他人眼中不值一提,賤如草芥的一條命,他們的一條命啊!」
「這一場賭局,這遙遙無期的三萬里,這冰天雪地里,他們將自己的一條條命丟下了,他們沒有名字,沒有碑文,甚至都叫不上他們的具體名字,你說這夠不夠,到底夠不夠?」
「夠……夠了!」,賈豪低著頭,忍不住一步步後退著,再不敢直視那一對眼神。
朝陽胸膛起伏不斷,接著俯身,從地上捧起一捧雪用力朝著自己臉上糊去,以這刺骨寒冷,讓自己冷靜一些。
他道:「萬民鼎,公鼎,公而用之。」
「所以,大家各行其事吧,有人會交代你等詳細事宜。」
「嗯!」
古傲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挺光明磊落的,只是有那麼一點洞察危機之天賦,卻讓他去敵營之中潛伏,太過辱人,只是也懶得說了。
而後,他被幾位搬山人中的老者引走。
「李十五,保重了!」,千禾笑得一對梨渦深陷,宛若兩汪春水泛濫,她望了自己小腹一眼:「雖是有孕,亦是可配,公子配種乎?」
不多時。
眾人相繼離去。
唯有妖歌,他將李十五拉至一旁,低聲說道:「善蓮,這朝陽居然還挺會因人而用,知曉你善,讓你照顧傷員和斷後。」
「不像我,只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萬萬里之外!」,他嘴角一抹弧度緩緩勾起,手中羽扇輕搖,「這夜裡的大爻,其中諸祟,怕是迎來了他們迄今為止最大的對手,最強之克星!」
隨著他扯落四根黑白髮絲。
髮絲落地一瞬間,三男一女四仆出現,還有一頂藏藍色轎子,他道:「身為智囊,自然得有智囊之做派,出行安能用腳?」
正在他掀開轎簾,準備上轎之際,又忽地回頭,從頭上薅下了一把黑白長發,不由分說就強行塞在了李十五手中,叮囑道:
「善蓮,我這髮絲可不一般,這是賣身契,一根長發便是一人,你若是遇到難處了,就將這些髮絲丟出去,讓這些奴僕給你擋刀,你自己則趕緊逃命去,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說罷就是轉身。
「慢著!」,不曾想,李十五鬼使神差將他給叫住。
「善蓮,可是有事?」
風雪之中,妖歌道袍獵獵作響:「如今天賜良機,妖某……已是迫不及待向這夜間之大爻,展示自己智慧,展示什麼叫智之極境,妖歌是也。」
一撮黑白長發,被李十五拽在掌中,隨風不停飄搖著,上面依稀殘留一抹對方之溫熱。
雪很大,風很急。
李十五眼睛眯著,眼神有些叫人望之不清。
只伸手碰了碰左耳上掛著的棺老爺,道:「我這人不喜欠人什麼,你這人有病,估摸著不會將這一撮破頭髮給收回去,所以我也送你一物。」
隨著棺老爺蛤蟆嘴一張。
厚厚一沓乾元子畫像出現,約莫有個百十張,每一張皆是栩栩如生,且由他李十五親手所繪。
妖歌不由分說,雙手接過,而後轉身落入轎中:「善蓮心意我領了,畢竟這可是你最最敬重的師父乾元子,哈哈哈,我一定隨身攜帶,滿帳皆掛。」
李十五手掌僵在空中。
他望著那遠去藍色轎影,抬手將棺老爺狠狠握在掌中,他明明想取當初那一碗『羊湯』,除賈咚西喝過一口外,剩下不少,他倒也不是讓這妖歌喝湯,而是想送這一隻碗。
「棺老爺!」,他語氣凶獰,掌間不斷用力。
且他已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臉上十五道君臉譜發力,還是棺老爺從中作梗,看上這湯,這碗了,所以才一直留在腹中。
「十五老爺,你如今戴了這張臉譜,給棺老爺餵人血饅頭嗎?我已經聽清楚了,你得按這張臉譜的性子做事!」
右耳的小筆桿突然開口,且是一種很純粹的少年音:「所以老爺,你餵嗎?」
李十五果斷答:「自然不喂,它一隻祟,我怎能餵它蒼生血肉,甚至是人血饅頭?」
「呱!」,棺老爺體面地嚎了一嗓子,似在說自己早已認命,不貪了,真不貪了。
又是片刻之後。
之前的一行人,僅剩下李十五一人留在原地。
而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位穿著破爛棉衣,缺胳膊斷腿兒,面黃肌瘦,偏偏一張張老實巴交的這麼一群人。
他們是搬山人,而這之前,他們是莊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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