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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2章 山道之上

  李十五撐著一把油紙傘。

  一張臉繃著。

  行走在泥濘山道之上,腳下爛泥裹著碎石,每一步踩下去,都「咕唧」一聲陷下個淺淺坑窪。

  忽然間。

  他極為突兀的,隨口問了一聲:「黃姑娘,可願配種否?」

  黃時雨一襲碎花白裙隨風拂動,同行在一旁,她道:「小女子身似枯井,月月落花卻結不出果,命如荒田,年年翻耕皆只長稗草。」

  「公子若問『配種』,不如尋那老槐樹下的一塊石墩子,對著杵上幾番,若是杵出個坑洞來,好歹春來之時還能積半窪雨水。」

  她說完。

  垂眸笑了笑,眼底卻是一片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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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見李十五忽地面沉如水,低聲怒道:「姑娘,可否要一點臉?」

  「李某……可是讀《夏冬》長大的,存古代君子之風,素來潔身自好,你若是再提起什麼『配種』,可別怪李某將你扭送至青天老爺面前。」

  「治你一個,蕩婦之罪。」

  山道下方,約莫二十多丈遠處。

  一紅一白雙簧祟,拖著肥大且老舊戲袍,肥嘟嘟,像兩顆球似的,鬼鬼祟祟跟著。

  紅衣戲子:「記下來,趕緊記下來,那臭外地的剛才唱了什麼詞兒,眼神怎麼拋的,趕緊都給我記好了!」

  白衣戲子「咯咯咯」笑著:「記住了,都記住了,至於台下看戲的都是老爺,他們個個眼界高明,啥樣的戲沒看過?咱們只管演就是了!」

  紅衣戲子肥碩的身子往前滾了半寸,探出半顆腦袋,他壓低嗓音。

  附和道:「可不是嘛!」

  「台上眾生奔波離合,台下老爺坐看悲歡。」

  「咱們這唱大戲的,就得把嬉笑怒罵、嗔怪鬥嘴一絲不落給演全了,那些老爺們就愛瞧君子動怒,佳人冷諷,越鮮活,越荒誕,越合他們的心意。」

  「至於說這一齣戲看不太懂?」

  一紅一白兩字雙簧祟對視一眼,笑得眸子眯成一道小縫,同聲道:「那是咱們戲演得太好,是李十五那臭外地的戲演得太好,可不能再說台下看戲的老爺們是糊塗蛋了,得下了台後,偷偷說他們是糊塗蛋蛋……」

  「錚!」

  一道金戈箭鳴之聲響起。

  伴隨著一道,宛若能令萬物湮滅的血色洪流,直朝著兩隻雙簧祟而去。

  偏偏「砰」一聲。


  隨著一陣白煙升起,兩祟又是無影無蹤。

  山道之上。

  李十五眸底殘餘殺意未消,將手中一把紙弓散了去,同時道:「黃姑娘,大周天陛下讓本國師邀你一起入大周天人族中,想必此行非同一般。」

  「所以你去,還是不去?

  黃時雨同樣撐著一把傘。

  她手中油紙傘微微一抖,傘沿濺落一串雨珠,輕聲道:「反正啊,小女子就一直靜靜看著你!」

  李十五:「……」

  卻聽黃時雨又道上一句:「去吧!」

  「這大周天人族,小女子還不曾去過,去上一趟也無妨,且看看這號稱世間生靈自盡頭的種族,到底有幾斤幾兩。」

  李十五則是面色鐵青一片:「黃皮子,你居然口出狂言想和陛下配種,所以大周天帝後,是因為你才不見了的?」

  黃時雨傘沿往上抬了半寸。

  露出傘下一雙深邃,且狹長眸子,就這麼對著他望啊望,眨啊眨。

  李十五悶哼一聲,直直沿著山道向上而去。

  然而才走了不足兩百步。

  一股濃郁至極,仿佛直入肺腑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哪怕這漫天雨瀑,也不能將這腥味兒衝散分毫。

  李十五雙腳紮根地上,心裡莫名惴惴不安,低聲念叨一句:「走到風口處了啊,估摸著是啥猛獸剛捕食過,腥味被風吹了過來……」

  而後鬼使神差般。

  斜眼朝著十丈外一處荊棘叢中瞅去。

  見賈豪一顆小小人頭被砍得面目全非,血肉翻卷,一根又一根彎彎曲曲、色澤漆黑的山螞蟥,正不停蠕動著,在創口爛肉上面吸著血,甚至直接在眼眶之中亂爬。

  雨風吹拂,腥氣炸鼻。

  李十五又看到另一邊,一隻藏藍色包裹隨意丟在爛泥地上,其中之物凌亂散作一地,或是吃食,或是布匹……,甚至還有一個用來餵豬的豬槽。

  他揮手之間,從地上攝取一物。

  是一張字跡工工整整,只是上面墨跡被雨水泅散的一張牛皮紙,上面寫著的一排又一排句子,羅列的尤為清晰。

  豬槽:送給後院那幾口大黑豬的,它們也得有個碗才行,眾生平等嘛。

  幾張臉譜:這是給豬圈裡被鎖住的那個無臉怪物的,千禾姑娘說他曾經叫雲龍子,長得不僅很醜,活脫脫像個小鬼似的,她看著就覺得眼煩。

  布匹:一共五匹,全是紅布,給師太做紅肚兜的,怕太子萬一嫌棄她了。


  鐵榔頭:給國師大人李十五的,千禾姑娘說他腦子不好,希望他用這榔頭多錘錘自己。

  雨滴紛落之中。

  李十五一字一句看著,看得極為仔細。

  牛皮紙被冷雨泡得發軟發皺,墨跡一層層暈開,模糊了邊角,偏偏上面一個又一個字眼,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人心暖。

  黃時雨肩頭。

  一頁斑駁黃紙飄落而出,上面浮出一句極為戾氣之話:這是個乖娃娃,誰給他殺了的?趕緊給紙爺站出來……

  卻見李十五五指猛地緊握,將手中牛皮紙死死攥縮成團。

  滿眼殺意縱橫,咬緊牙關道:「殺人者……定是是那肆歸客!」

  「這個畜生已然是喪盡天良,他……該……死!」

  漫天風雨瀟瀟,群山死寂無聲。

  黃時雨望了那顆殘破人頭,望著滿地散落之物,搖頭輕輕嘆了一聲:「這娃娃,同他爹賈咚西太不一樣了,他爹是掉進錢眼裡了,任何事恨不得在他人身上扒下幾層皮,偏偏這娃娃不一樣。」

  她抬手間。

  將賈豪人頭之上,密密麻麻的小指粗細山螞蟥拂了去,接著兩旁土石自行拱起,將人頭給埋了下去。

  她道:「這娃娃,真挺難得的。」

  「心有溫柔,希望護萬物周全,所作所為既笨拙又真誠,總而言之是不摻半分惡意念想的,所以他……究竟是不是那賈咚西的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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