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二十八萬年,奪真
一棵菩提樹,在狂風之中猛烈搖晃著。
菩提樹下。
秋風天雙手合十,身上泛著一層氤氳佛光,那光不亮不烈,卻仿佛堅不可摧。
他輕聲道:「鏡觀萬象生滅,淵匯玄炁始終。眼執天地之秤,窺看眾生隱脈。」
「貧僧知道識得你,鏡淵。」
「也是那大周天人族,國師閣下。」
於他身前,鏡淵微微頷首,也道一聲:「所以,你看到我的鳥兒了嗎?我的鳥兒飛走了,其中有一隻尋不到了,不知道它飛到哪裡去,或許它經歷了什麼,變得不完整了,可能只剩條腿,也可能只剩下張嘴……」
「因此,我才尋不到它。」
「真佛,可是見到我的鳥了?」
秋風天聽著這話,依舊道:「眼執天地之秤,窺看眾生隱脈。」
「貧僧想問一句,施主究竟窺看到了什麼隱秘?」
他眼底帶起些許笑意,繼續說道:「小僧是個很體面的佛,很不想打聽人私事的,可『求知』二字又是世間生靈之本性,所以施主能不能主動且簡單說上幾句?」
聞聲,鏡淵深深望了眼前之佛一眼。
搖頭道:「我窺到的隱秘,與你無關!」
秋風天:「也許就有關呢?」
鏡淵依舊搖頭:「真的與你無關!」
秋風天:「貧僧的意思是,希望有關。」
鏡淵不由抬頭直視。
語氣凝重依舊道:「拋開立場不論,今日我前來,只為尋我的鳥兒,我的鳥兒,散出去二十八萬年了,足足……二十八萬年。」
「佛,你記著這個時間點。」
「從我散出十萬隻鳥,到其中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隻被尋回,這個時間距離被拉扯至二十八萬年,不管歲月有沒有沒亂,從我放出鳥那一個時間點,到時間最長那一個點,就是二十八萬年。」
「可仍是,有一隻沒被尋回。」
鏡淵滿頭黑髮隨意披散身後,鼻樑薄而挺,唇色極淡,年齡在二十八歲左右。
他又道:「我僅想知道,我的鳥兒飛到何處去了,落在一匹馬,一頭豬,一條狗……,或是落在某個人身上。」
「佛,此事對我真的很重要,尤為重要。」
秋風天問:「你散出去的,是什麼鳥?」
鏡淵答:「鳥名為『玄』,俗稱……黑烏鴉!」
秋風天不禁若有所思道:「烏鴉不是報喪之鳥嘛,人之將死,或是人死之後,身上會傳出一些腐朽味道,引得烏鴉叫喪,使得聞者人心惶惶。」
鏡淵再次搖頭:「你說得不錯。」
「可是在風水八卦之中,玄鳥主生發之機,可以用來做一些招運,求財的小布置,如在房梁之上放一張烏鴉嘴,或是放幾根黑色烏鴉羽毛,最好是南向房梁,這樣布置頗為見效。」
菩提樹下,秋風天沉默一瞬。
而後才笑道:「貧僧求知慾,被施主徹底激起來了啊,你為何要尋那張烏鴉?或是要尋那隻烏鴉落在哪裡?這對對施主到底有何意義?」
「還望施主,不吝賜教。」
「還有便是……」
「鏡觀萬象生滅,淵匯玄炁始終……這一句是說你修『假』。」
「眼執天地之秤,窺看眾生隱脈……這一句是說你修『卦』。」
「施主很了不起,貧僧很喜歡與很了不起的人說說話,安靜聽他們講述自己那驚心動魄過往,這樣可比修行有意思多了。」
鏡淵聞聲,眸色瞬間猶如熾陽,重聲說道:「聽你神態語氣,你知道我的鳥兒落在哪一處地方了?」
「不對,是你一定知道。」
秋風天不答,而是反問:「你族中那位太子,多久誕生的?如何誕生的?貧僧的意思是,他是通過男女之間正常交合而誕生的?」
說罷。
又是雙手合十行一佛禮:「抱歉,貧僧這話問得有些太過直白了,也有些失了體面。」
鏡淵深吸口氣,點頭道:「自然是……交合!」
說了之後。
口吻也變得不那麼客氣起來,直問道:「和尚,佛講究:超脫,度脫,解脫,超度脫,解度脫,超度解度脫……,你脫到哪一步了?還是脫到脫無可脫?」
秋風天搖頭:「不知道!」
鏡淵點頭:「原來一絲不掛啊。」
接著問:「我觀世間話本讀物,或是凡人對仙者之遐想,修到最後不外乎八個字……無所不能,全知全能!」
「和尚,你覺得呢?」
秋風天神色很是認真,回道:「『無所不能』四個字,是一個虛偽之命題。若真有人『無所不能』,貧僧想請問他一件事……能否創造出一個比自己厲害的人,然後將自己殺死?」
「若做不到這一點,又談何『無所不能』?」
鏡淵道:「簡單,直白,狡辯。」
他抬起頭,望著漫天風捲雲舒,又道一聲:「修行不能想當然的,得有跡可循,甚至……永遠在一種最底層邏輯之中。」
秋風天抬起二指,夾住一片飄飄搖搖菩提葉,眼底眸光之中,頭一次顯出這般直白之殺機:「施主,你此番來者不善。」
「且你我方才所言的每一句話,都算是論道?」
鏡淵眼神深沉,口吐句話:「佛,你著道了……奪真!」
秋風天聞聲,一雙佛眼之中亮起璀璨之金光。
這才發現。
不知何時,他身前居然密密麻麻全是站著的鏡淵,不止站著的是,佛剎之中那些黃衣小和尚也全部化作鏡淵模樣,甚至地上一塊磚,房樑上一片瓦,那漫天飄落的菩提葉,就連茅坑之中的一團團金黃之糞……
一切的一切,全部被雕琢成了鏡淵模樣。
一瞬之間。
秋風天肉身轟然散開,化作十二萬八千三百六十一滴血,四萬八千六百粒血肉,,每一滴、每一粒都在空中翻滾、扭曲、膨脹,迅速勾勒出鏡淵的輪廓,眉眼、鼻樑、薄唇、披散的黑髮……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全部都是。
菩提樹下,站滿了鏡淵。
樹枝上掛著鏡淵,房檐上坐著鏡淵,落葉上是鏡淵的紋路,磚縫裡是鏡淵的側影,甚至連一粒粒灰塵都是鏡淵。
鏡淵本體站在原地,那雙寡淡般的眸子裡倒映著這漫天的『自己』。
「奪真。」他輕輕念了一聲。
「真佛又如何?真佛也是『相』。」
「有相,就可奪。」
「可奪,就可替。」
「可替,就可滅。」
「滅盡了,世間便再無秋風天,只有……鏡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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