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你分得清,人和狗嗎?
忘川河畔,彼岸花搖。
潛龍生聞聲大驚,帶著亡魂之身都是有些飄忽不定,忙伸手試著阻止:「李十五,潛龍知羞,切莫如此啊!」
然而李十五已是雙指並劍,輕抵唇邊:「靈魂……回光!」
剎那之間。
一道道無形之玄光,以他為中心蕩漾而起,帶起周遭彼岸花泛起圈圈漣漪,也帶著潛龍生軀體消融,化作一粒粒白淨靈魂光點。
它們升空,匯聚。
直至化作那一道,熟悉無比的薄薄光幕。
接著,一道滄桑喟嘆之聲,就這般從幕上蕩漾而起:「卦心窮萬象,籌策覆河山,千謀皆是幻,百計總成閒,一生空算計,終究是潛龍!」
「潛龍依舊是潛龍,終未化成真龍喔……」
嘆聲緩緩消散。
而光幕之上,終是浮現一道小小身影,其穿得尤為單薄,異常樸素,面上好似漿糊地一般沒有五官,正歪著頭,脆生生開口似在詢問於誰:「你分得清人和狗嗎?你見過人嗎?」
「我祖祖對我說要『做個人』,可我沒見過人,我也分不清人和狗,我只知道……,人和狗一樣,都是……媽媽生的……,可祖父說那不是人。」
「我叫潛龍生,是一位相人。」
「相人,道人,人,這三個詞,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我分不清他們之間區別,就像我分清,究竟誰才是人?誰才是狗?」
脆脆的少年聲音,帶著獨有的少年輕愁。
「我時常在想,為什麼咱們相人沒有臉?沒有口、耳、眼、鼻……,我們的臉,又究竟到何處去了?」
「只是每次一詢問,我祖父都會慈祥笑著,遞給我一張血淋淋人臉,他撫摸著我頭頂,笑得爽朗,說這是剝道人小孩的臉,若我不喜歡男孩臉,他下次便去剝女孩的,反正相人無相,不講究這些。」
「他還說咱們當相人的,必須要有這麼一張人臉,否則就得翹板板,死得不明不白。」
「且他每次還帶回另一張人臉,那是給我弟……雲龍子的,一個整日沒心沒肺,跟在我身後嘿笑得傻球。」
「只是我不喜歡道人的臉,每次那一張血淋淋人臉覆蓋在我臉上,我都覺得透不過氣……我啊……只想要一張屬於我自己的臉。」
光幕之上。
一少年正獨坐懸崖邊,對著一面銅鏡,不斷調整自己一張人臉,而後氣到撅著嘴,朝著遠方怒吼一聲:「醜死了醜死了,我潛龍生以此立誓,縱自身腐爛如泥,也得為相人們換回一張真正的臉!」
光幕上少年聲,開始多了幾分穩重。
可不變得,依舊是那份淡淡愁緒。
「唉!」
「相人們的日子,可真是無聊透頂啊,似那斷流的死水一般,渾濁,死寂,不掀起絲毫波瀾。」
「我們似地下的鼠,陰溝里的蛆,見不得一點光,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一些叔伯們,會偷摸潛入道人山,抓回來一些道人。」
「要不就『斗人』,要不就將他們綁在門前樁子上,變著法兒的折磨他們,等膩了就將他們一身人皮子剝下,再套在自個兒身上。」
「其實見多了,也就那回事,畢竟再刺眼的血,也是一樣的紅。」
「相人、相人啊,相人的日子枯燥到……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少年口吻帶著濃濃惆悵,似無奈,又似可悲,聲音接著響起:「直到後來,我祖父將我帶入一間書室,他說其中的每一本,是我爹、是我祖祖輩輩們舍了命,從道人手中搶過來的。」
「那是過往之烙印,身份之象徵,文化之傳承……」
光幕之上,畫面之中。
潛龍生同著另一位年紀較小少年,一同走了進去。
光陰不覺歲淺,韶華易逝流年。
畫面之中時光飛逝,那一扇小小木門上,不知何時已被一層厚厚蛛網給覆蓋,似許久未有人出來過。
「咯吱兒」一道老掉牙的木門聲響起。
一身著蘭竹點綴道袍,滿身書卷氣息的青年走了出來,哪怕他面上無臉,依舊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拋去浮躁,若潺潺流水般地氣質。
這人,是潛龍生。
在他身後,則是另一個矮上一頭,卻顯得活潑得多的無臉青年,張嘴便是:「書上說讀書人都得玩兒花魁,玩兒漂亮花魁,不然一肚子書白讀,哥你放心……,老弟保准搶來一堆花魁給你玩兒。」
潛龍生無奈:「弟啊!」
「你這些年所觀之書,不會都是些風流才子俏佳人,溫柔窩裡「啊啊啊」吧?」
個矮青年一囧,摸著後腦勺道:「足道亦是道,淫書也是書,書讀百變其義自見嘛,所以我所讀非是黃書,那是生命之延續,種族之傳承……」
忘川河畔。
李十五就這般抬頭而觀,神色平靜,口中低語一聲:「相人,確實是挺無聊的,還沒田不慫年幼時當一個街頭耍子來得有趣。」
光幕之上,話聲再起。
少年聲不在,多得是一種從容。
「觀書多年,我心中更為不解,相人為何無臉?道人又是什麼?道人山究竟還有沒有人?」
「也是這時,我祖父尋上我兄弟倆。」
「讓我倆腦後紋面,潛入道人山之中,去走一走,看一看,聽一聽。」
「我倆聞聲,自是欣然願往。」
「老弟雲龍子天性好動,他認定了書生與雞最配,認定了我這個當大哥的,就該配世間第一名雞。」
「我初聞之,多是無言。」
「再聞之,已是不願搭理,雞或妓,妓或雞,隨他而去吧,君子不掃他人雅興,亦是我觀書所得,只是我或多或少,還是喜歡所謂的大家閨秀的。」
「而後,我們兄弟倆各作一方,開始闖蕩道人山,也是自這時起,我幼時腦海之中的疑問再次浮現……你分得清人和狗嗎?」
「答案是,我依舊分不清。」
「狗被主人用繩子拴住,道奴們被道人們當狗,那道人十匠,十種殺人之法,便是那粗的十條拴狗繩,勒得他們頭也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喘。」
「嘞得他們,狗都不如。」
「畢竟狗急了都會叫喚上兩聲,而他們已經……叫都不會再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