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惡修不惡,惡修最美
大胖城中。
一頁斑駁黃紙好似一片枯黃楓葉一般,掉落污濁地上,接著開始延展,不停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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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頁覆蓋一條條街道,攀上一面面牆壁,蔓延過道奴百姓們所在的外城,再爬進道人們所住的內城,就這般無聲無息間,將整個道人城所覆蓋。
且城中無論是道奴,又或是道人。
他們皆是察覺不到,自己腳下的土地,身前牆面,雖然看著依舊是原來模樣,可實際之上,已是表面覆蓋上一層纖薄黃紙。
李十五身前。
那披頭散髮,渾身骯髒的瘋癲中年,就這麼趴在地上,雙手不停拉扯著他道袍,聲音顫道:「人,人族為什麼要修惡氣?是有原因的,是有深意的。」
「置身污穢惡氣之中,卻是不被惡氣所侵蝕;以火煅燒脊樑,塑人體龍脈;於腎海之中,尋找力量源頭;於頭頂三尺間,請下神明……」
「我們是惡修,卻也不是惡修,為何你們都不明白?更不解其中深意?」
中年宛若孩童一般,趴在污穢渾濁地上,哀聲痛哭著,而後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殘卷,封皮上字跡模糊,依稀可以辨別出,是一本講解惡修法門的書。
他繼續哭嚎,聲聲嘶啞:「惡修不惡,不惡啊,我依稀懂了,悟了,可你們為何人人不懂?人人不悟?」
李十五一腳將他踢開,語氣平淡問:「所以,你悟到什麼了?」
瘋癲中年抬頭,一張滿是泥污臉在日落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蒼老,偏偏眼中,卻閃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亮光:「我悟到了,惡修不惡,根本不惡。」
「不僅不惡,而且惡修還是世間,一條最美、最讓人忍不住落淚、最讓人感動、最能勾通古今之人的一條修行之路。」
他嚎啕哭著:「只是啊,咱們這些人,被困久矣,心中早無慧根,又如何能……又如何能勘破那層紙幕,見得本真?」
「所以公子,請助我等脫『困』,我們真的累了。」
李十五低聲一笑:「最『美』修行之路?你是指剖開脊梁骨,掏出自己腰子用火烤,將自己骨頭一根根拆出來用來搭橋?」
「呵呵,美個蛋蛋。」
「惡修之路,至少前四境之中,誰有我懂?」
「至於幫你等脫『困』,放心便是……李某今日善心頭一次這般得多,既然應下了,那便已經開始在做了。」
也是這時。
兩列身披漆黑鱗甲,手持長槍凶神惡煞身影橫衝直撞而來,甲冑在昏黃中泛著冷硬金屬光澤,每踏一步,帶起地面沉悶迴響。
為首之人手持一張八卦盤,目光落在瘋癲中年身上,聲音無情道:「命軌之人,當施於『臼刑』。」
他伸手一揮,地上多出一隻水缸般大小的石臼,接著提小雞仔一般,將中年丟入石臼之中,而後另兩位道人衛手持鐵質臼杵,好似搗蒜一般搗著中年。
「咣……咣……」
石臼中的悶響如擂鼓,混著骨骼碎裂與血肉擠壓的黏膩聲,不過幾息間中年便是再無動靜,化作石臼中一團團骨血不分模糊肉泥。
一眾道人衛,正想質問李十五。
可當看到他頭頂懸掛的『道冥』牌匾,轉身便是消失的無影無蹤,只留幾片落葉於風中飄零。
周遭。
躲在巷弄之中,宛若行屍走肉的一位位道奴百姓們,望著那石臼之中的猩紅血肉,有人眼眶泛紅,有人眼神麻木,亦有人樂呵的跑了上來。
「麻子狗,你狗日的跑上去幹啥?」
「嘿,將那石臼中肉拿回家啊,這可是好東西。」
「狗日的,你要那玩意兒弄啥呢?」
「老子撿這東西,自然是回家做成血豆腐,明日背上幾坨去我未來丈母娘家提親去,這可是稀罕物。」
「麻子,你哪兒來的丈母娘?你個挫鬼樣有人能瞧上你?」
「嘿嘿,巷子尾巴中,昨兒個來了條禿毛母狗,帶了三條小母狗,老子向它提親不成?」
「麻子狗,你做血豆腐,不怕遭了天譴,挨天打雷劈?」
「不怕,老子事後給佛爺燒香,找佛爺懺悔個一兩天就是了,佛會原諒我的,至於這鍋血豆腐,老子也給你們分點開開葷,所以還不來幫忙?」
此時此刻。
李十五已經轉頭,朝著城外而去。
卻是在他身後,不知何時,一位衣衫襤褸,面相空濛,且有慈悲流轉的佛陀浮現,佛陀周遭,是一位位虔誠皈依、不停叩首的『因果之影』。
且他們之心愿,唯有……二世投胎,好去享福!
「惡人,惡修,惡仙!」,李十五搖頭嗤笑,將棺老爺握在手中,一下下敲打著蛤蟆頭。
在他身後。
胖嬰,葉綰就這般遠遠吊著,如今的李十五,似他們也不敢靠得太近,誰也保不准下一瞬,李十五就死死盯著他們,質問一句『你為何害我?』。
不過葉綰琢磨再三,依舊跟了上去。
問道:「鎮獄官大人,我之前似聽到你一句囈語,你……你說要屠城?」
「沒有,你聽錯了,李某明明是要救他們。」
「大人,所以你如何救?」
「紙爺說了,它本質是一道術,名為『命途錯位』,在它將這座城池籠罩之後,任何說出的話、寫下的字、發下的誓、許下的願、都將『定死』,反正必須做到,不然就死。」
李十五佝僂著脊樑,望著腳下地面,嘖嘖一笑:「還是紙爺夠燃啊,全力施展之下,都不用再上面寫字了,僅僅發個誓就著了道。」
而後又道:「棺老爺啊棺老爺,您可別每天惦記著那點血饅頭了,咱們能不能有點志向些,多向著紙爺學學,竭盡全力滿足老百姓『心愿』呢。」
他話聲平淡。
只是落在胖嬰、葉綰二人耳中,卻是沒來由的一陣發寒,他們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望著這身後一座偌大城池,明明其中依舊有炊煙裊裊,有人聲嘈雜。
可在他倆眼裡,此地仿佛一座死城。
胖嬰快步追了上去:「我……我可智,你等等我,我有些怕!」
至於葉綰。
腳步卻遲遲未動。
她凝視著身後炊煙與喧囂交織的城廓,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窒息之感,這裡笑聲太脆,哭聲太輕,就連風中,都摻著一股血腥與香火混雜的怪味。
她有些,懷念濁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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