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風火水土

  風火水土

  江明看清了周圍。

  這是一個奇異的空間，無邊無際，沒有上下四方之分，腳下是流轉的淡金色光暈，構成一個巨大的圓。

  而在圓環之上，十個淡金色的蒲團靜靜懸浮，與他之前所見一般無二。

  此刻，每個蒲團上都盤坐著一道身影，總共十人。

  只是這些身影，包括江明自己在內，都籠罩著一層朦朧仿佛水霧織就的薄紗，面容模糊，身形也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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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清彼此？」江明心念微動。

  幾乎是本能地，雷火天眼悄然流轉。

  眼前的世界，頓時清晰。

  江明看到了。

  左側稍遠蒲團上，那個一身月白長衫，面容平靜無波，身形凝實得宛如真身的，正是上官羽。

  右側，白芷靜靜盤坐，清麗的面容在魂體狀態下更顯剔透，她周身的凝實程度，僅次於上官羽，甚至比江明預想的還要穩固幾分。

  再遠處，是那黑臉少年、以及另外幾名在混戰中廝殺上來的天才。

  十道身影，正是方才坐上蒲團的十人。

  江明低頭，看向自己。

  身軀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能隱約看到內部流轉的、比氣血更飄渺卻更貼近本源的能量脈絡，四肢五官清晰，卻輕若無物。

  「這就是————神魂？」江明明悟。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神魂的凝實程度，清晰可分。

  上官羽遙遙領先，魂體寶光內蘊。

  白芷次之，魂體穩固，清光湛然。

  其餘之人，包括江明自己在內，魂體明暗不定，透明程度不一。

  就在十人互相打量，氣氛微妙之際。

  那道淡漠高遠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再次於這片奇異空間響起。

  「十人齊聚，陽神試煉，終選已定。」

  聲音依舊不含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爾等十人，即為本次陽神試煉最終人選。」

  「最終試煉，兇險異常，直指神魂根本，輕則本源受損，道途斷絕，重則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心中存畏，道心不堅者，此刻可退。」

  「退出者，神魂歸位，可保無恙，僅失此番機緣。」

  聲音落下，空間一片沉寂。

  能坐在此處的，無一不是歷經廝殺、心志如鐵之輩。

  放棄？走到這一步，誰肯放棄？

  無人動彈，無人出聲。

  沉默，即是回答。

  「善。」那淡漠聲音似乎早有預料，只吐一字。

  下一刻，聲音陡然轉厲，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言出法隨。

  「陽神試煉，起！」

  「第一煉——風。」

  風字落下的剎那。

  「嗚！！！」

  毫無徵兆地，這片平靜的空間，驟然颳起了風。

  那不是尋常之風，而是無形無質、卻直透魂髓的罡風。

  它不知從何而起，瞬間便充斥了整個空間，無處不在，無可躲避。

  「呃啊！」

  罡風及體的瞬間，江明只覺得整個身體像是被千萬根冰冷的鋼針同時穿透攪動。

  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作用於存在本質的撕裂感與冰寒感。

  仿佛有人拿著粗糙的銼刀，在他的靈魂上狠狠打磨。

  江明的魂體猛地一陣劇烈波動，明滅不定，邊緣處甚至開始有極其細微光點般的碎屑被罡風剝離、吹散。

  痛，難以言喻的痛。

  江明死死咬緊牙關，將所有的意志凝聚，死死錨定自身的意識，對抗著這銷魂蝕骨的罡風。

  江明勉強抬眼望去。

  十道魂體，皆在風中飄搖。

  上官羽周身泛起一層瑩潤的月白光暈，魂體雖然也在微微波動，卻是眾人中最穩定的一個，他眉頭緊蹙，顯然也在承受巨大痛苦。

  白芷身外，隱隱有一朵淡紅色的虛影蓮花緩緩旋轉，將她護在中心，但蓮花瓣也在罡風中不斷搖曳、明滅，她的魂體同樣透明了幾分。

  那黑臉少年魂體虬結，發出無聲的怒吼，渾身肌肉賁張的魂象竟在罡風中不斷被削薄。

  更有一人，魂體本就較為虛淡，在罡風持續吹拂下，如同風中之燭，光芒急劇黯淡。

  「不————不————」那人聲音中充滿了驚恐與不甘。

  終於，在某一刻。

  「噗！」

  如同氣泡破裂。

  那道魂體再也無法維持，猛地一顫，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無盡的罡風徹底吹散、湮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十人，去一。

  罡風又持續了約莫十息，方才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空間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恐怖的撕扯從未發生。

  但剩下的九道魂體，無不比之前虛淡了許多，氣息萎靡，沉浸在劫後餘生的痛苦餘韻中。

  然而，未等他們有任何喘息之機。

  那淡漠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二煉火！」

  「轟！」

  九團色澤各異的火焰，憑空在九人魂體之上升騰而起。

  江明頭頂的，是一團赤紅中夾雜著絲絲銀白雷光的火焰。

  火焰降臨的瞬間，極致的灼熱與痛感同時爆發。

  「啊！！！」

  這一次，連江明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沉悶源自靈魂深處的低吼。

  這火焰並非灼燒外物，而是直接從他魂體內部燃起，由內而外，煅燒著構成他神魂的每一縷能量，每一絲意識。

  雷光跳躍，帶來更尖銳的刺痛與震顫，仿佛要將他的魂體都撕裂。

  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在高溫與劇痛中不斷模糊，又被他以頑強到極點的意志力強行拉回。

  其他人，上官羽頭頂是一團純白的火焰，焰心處有一點璀璨金芒。

  他牙關緊咬，那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此刻也布滿了極致的痛苦與猙獰，月白光暈在火焰中不

  斷扭曲。

  白芷被一朵血色的火焰蓮花包裹，她雙手結印，清麗的面容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顯然也在承受著恐怖的煎熬。

  「不！不要！我退出！我退出啊！！！」

  一個魂體在火焰中瘋狂扭曲掙扎，傳出絕望的波動。

  但試煉一旦開始，便無法中止。

  他的魂念很快被火焰吞沒，魂體迅速融化，最終化作一縷青煙，裊裊消散。

  火焰燃燒的時間，比罡風更為漫長。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

  當火焰終於熄滅時，還剩下的七道魂體，又去了一人，七道魂體已經淡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散。

  魂體光芒黯淡，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江明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處在了渙散的邊緣，全靠一股不甘就此消散的執念在強行凝聚。

  「這最後的試煉————果然是最兇險的。」江明心中凜然。

  直接作用在他們脆弱且未經淬鍊的神魂上，這比任何肉身上的酷刑都要可怕百倍。

  神魂的損傷極難彌補，動輒便是道基盡毀。

  「第三煉水。」

  七團玄黑色沉重的水球，無聲無息地出現，將剩餘的七人徹底包裹。

  這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玄陰重水。

  被包裹的瞬間，江明感到的不是濕潤，而是無比沉重冰冷、窒息的壓迫感。

  四面八方傳來的沛然壓力，無孔不入，瘋狂擠壓著他的魂體，像是要將他揉捏成一團，又像是鐵匠在鍛打燒紅的鐵胚，每一錘都落在意識最深處。

  江明的魂體在這恐怖的擠壓下變形、拉長、扭曲，意識在冰冷與重壓下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不能————昏過去————一旦意識徹底沉淪，恐怕就真的散了————」

  江明死守著最後的清明。

  江明不遠處的一位天才，在玄水擠壓下發出無聲的哀吼。

  最終，神魂光芒徹底黯淡，如同被捏碎的琉璃，悄無聲息地化開，融入了玄黑色的水團中，再不分彼此。

  七人，再去一，餘六。

  不知過了多久，那無所不在的恐怖壓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玄水消散。

  剩下的六道魂體，已經虛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個極其模糊、隨時可能潰散的輪廓。

  江明的意識渾渾噩噩，如同在無盡深淵中漂泊，僅剩一絲微光指引。

  他甚至已經感覺不到痛苦，因為魂體似乎已經麻木、瀕臨崩解的邊緣。

  就在六人魂體即將油盡燈枯、徹底潰散的前一瞬。

  那淡漠的聲音，再度說道。

  「第四煉—土。」

  沒有預料中的新一輪酷刑。

  空間之中，驀然浮現出無數星星點點、溫暖柔和的淡黃色微光。

  這些光點如同星河中最溫柔的星辰，又像是孕育萬物生機的母氣，飄飄灑灑，瀰漫了整個空間0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源自神魂最深處的渴望，瞬間占據了江明幾乎渙散的意識。

  需要它！吞噬它！

  那是一種比飢餓感強烈千百倍的本能呼喚。

  無需任何引導，剩下六道近乎透明的魂體，如同乾涸的沙漠突遇甘霖，自發地、瘋狂地開始吸

  納周圍那無盡的淡黃色光點。

  「嗡！」

  江明的魂體發出細微的震顫。

  每一個淡黃色光點融入，都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滋養與充實感。

  久旱逢甘霖，枯木再逢春。

  江明那近乎潰散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凝實充盈、變得清晰。

  而且，不僅僅是在恢復。

  經過之前罡風撕裂、天火煅燒、玄水擠壓的三重熬煉，他的魂體仿佛去除了所有雜質與脆弱的部分，只留下最精純、最堅韌的核心。

  此刻，在這代表滋養承載與根基的「土」的灌注下，這核心開始瘋狂生長、壯大、蛻變。

  淡黃色光點匯聚，在六人身邊形成了六個大小不一的漩渦。

  江明感受到自己對那淡黃色光點的吸納似乎也異常順暢，他毫不猶豫，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這吞噬之中，漩渦迅速擴大。

  其餘五人亦是拼盡全力，漩渦旋轉不休。

  空間內，淡黃色的星河緩緩流淌，被六個漩渦不斷鯨吞蠶食。

  隨著光點融入，六人的魂體不僅恢復了凝實，更開始散發出迥異於前的光澤與氣息。

  江明的魂體，此刻凝實如真身，通體流轉著一層溫潤卻內蘊灼熱的寶光，寶光深處，隱約有絲絲銀白雷紋一閃而逝。

  舉手投足間，不再是輕飄飄的虛幻感，而是有了清晰的、充滿力量的實質觸感。

  江明甚至能感覺到，這魂體之中蘊含著一股磅礴而熾熱的精神力量，遠比之前強大了十倍不止。

  心念微動，感知似乎能蔓延出更遠，思維也變得更加清晰、迅捷。

  這就是————陽神雛形？」江明心中震撼。

  若能將此魂體徹底凝練，化為真正的陽神，屆時神遊物外，瞬息千里，對敵時相當於本體之外，再多出一個心意相通、戰力相仿的自己。

  其價值，遠超尋常功法武學，怪不得敢稱為陽神。

  不知過了多久，空間內最後一粒淡黃色光點也被吸收殆盡。

  六個漩渦緩緩平息。

  六道身影，盤坐於蒲團之上，寶相莊嚴，氣息完滿，再無之前的虛弱與痛苦，只有一種脫胎換骨後的沉凝與強大。

  那道淡漠高遠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語氣中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

  「陽神雛形已成。」

  「願爾等，不負此番造化，不負吾等心血。」

  話音裊裊，最終消散於無形。

  六人心有所感，知曉這是此次百城戰那些大人物們給他們的機緣。

  眾人雖不知其具體來歷，但受此大恩，皆心懷敬意。

  六人同時起身，對著無垠的淡金色虛空，鄭重地躬身一拜。

  「謝前輩。」

  拜謝完畢。

  眾人只覺意識輕輕一盪。

  眼前瑰麗的空間、淡金色的蒲團迅速淡去消失。

  山頂平台。

  江明緩緩睜開了雙眼。

  眸中深處，一點灼熱雷光與溫潤寶光交織，一閃而逝，旋即恢復沉靜。

  身下，那淡金色的蒲團已然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立刻看向四周。

  白芷幾乎同時醒來，清眸開闔間，神光湛然，氣息愈發幽深難測。

  上官羽也早已站起，負手而立，望著平台之外翻滾的雲海，側臉平靜，看不出喜怒。

  另外三個蒲團位置上，也各自有人醒來，正是那黑臉少年與另外兩名倖存的天才。

  三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後怕。

  而另外四個蒲團的位置上————

  那四道身影，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雙目緊閉，氣息全無。

  他們的身體完好，甚至面色紅潤，但神魂已散，留下的只是一具空殼。

  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陽神試煉，十人入，六人出。

  與此同時，「壓力————壓力消失了！」下方長階上，傳來驚疑不定的呼喊。

  「真的！我能動了！」

  「快！快上去！山頂有機緣！」

  之前被阻在長階最後一段或因傷停留的天才們，感受到那籠罩山峰的無形壓力驟然消散，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紛紛朝著山頂平台蜂擁而來。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上平台的剎那。

  異變再生，山頂平台各處，空氣微微扭曲，緊接著，一團團或明亮或黯淡、但都散發著精純柔和波動的乳白色光暈，緩緩凝聚浮現。

  一共有著一百多團！

  光芒熾烈，內蘊的波動讓所有感應到的人，神魂都傳來一陣莫名的悸動與渴望。

  江明瞳孔微縮。

  在這些光團出現的瞬間，他剛剛凝聚的陽神雛形便傳來清晰的感應，那是精純無比、且已被煉化過的神魂本源。

  他瞬間明悟。

  這是那些被救回天才神魂之中缺少的那一部分！

  被這座古城以某種方式精煉過的，屬於他們自己的那部分神魂本源。

  「那是————我的神魂本源！我感覺到了！」下方，一個之前曾被吞噬又救回的天才，指著其中一團較為明亮的光暈，失聲驚呼，眼中爆發出無比的狂熱。

  不僅是他，所有曾缺失部分神魂本源的人，此刻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血脈相連般的呼喚。

  彌補本源，甚至更進一步。

  就在眾人愣神、狂喜、蠢蠢欲動之際。

  距離最近一團熾亮光暈的上官羽，動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電，一掠而過。

  伸手虛抓，那團熾亮的光暈便被他攝入掌心，下一刻，直接按向自己眉心。

  「嗡！」

  上官羽周身月白光華大盛，氣息在原有深沉的基礎上，似乎又凝實拔高了一些。

  這一下，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搶！」

  「那是我的！」

  黑臉少年怒吼，撲向另一團明亮光暈。

  另外兩名倖存天才，以及下方剛剛衝上平台、眼紅如血的眾人，全都瘋狂了，嘶吼著撲向剩下的光團。

  平台之上，剛剛平息的戰火，這些神魂本源現世，再度轟然引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