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人才
第755章 人才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混合著海風的微咸徐徐吹來,而研究院牆內就已傳來隱隱的金屬敲擊聲。
薄珏站在研究院那氣派的鑄鐵大門外,雙手背在身後,望著街道盡頭的方向,面色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與急切。
他身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布長衫,外面套了件厚實的毛呢馬甲,這是研究院配發的「工裝」之一,厚實保暖,便於活動,研究院裡上至總工下至學徒,平日裡大多這般穿著,雖無綾羅綢緞的光鮮,卻多了幾分務實幹練。
「早,薄總工!」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薄環回過頭,見是兩年前剛從新洲大學畢業分來的年輕工程師莫小山,正陪著兩位鄉間農人打扮的中年漢子從院子裡走出來。
他微微頷首,帶著和煦的笑容:「小莫,早。你們這是————」
「昨日,父親來探望,卻不期為大雨所阻,便在公寓暫歇一晚。」莫小山解釋道,語氣恭敬,「我這番,正送父親和同村的魏叔出來。」
「哦,」薄珏點點頭,目光轉向莫小山身旁那兩位顯得有些侷促的農人。
他們皮膚黝黑,手指粗大,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正慌忙向他彎腰作揖,動作因為緊張而略顯僵硬。
薄珏並非倨傲之人。
在江南時,他雖有文名,但家道中落,深知民間疾苦。
來到新洲後,在研究院這崇尚實學、相對平等的環境中待得久了,更少了些傳統士大夫的架子。
他雙手抱拳,朝兩人拱了拱手,腰背微微前傾,算是鄭重地回禮:「二位老先生早。」
李二狗見這位被兒子稱為「總工」的先生竟如此客氣,心中更是一凜,腰背不由彎得更低了。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能被兒子這般尊重且在研究院這等「造器」的緊要地方擔任「總工」的,定然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萬不可失了禮數,給兒子丟臉。
「先生折煞小人了!」李二狗聲音有些發顫,「不敢當老先生」,鄉下粗人,不懂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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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三平也跟著連連作揖,嘴裡訥訥地重複:「不敢當,不敢當————」
薄珏見狀,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更加溫和:「不必多禮。小莫是我們研究院的青年才俊,工作勤勉,思路開闊,老先生育兒有方,讓人欽佩。」
「薄總工,這是要出去辦事?」莫小山見薄珏面色匆匆,目光不時望向街口,手裡還提著個藍布包裹,便又關切地問了一句。
薄珏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那絲悵然更明顯了些:「今日,犬子即將隨船前往大明,我去碼頭送送。」
「令郎要出遠門?那可得祝一路順風。」莫小山連忙說道。
他知道薄總工有位兒子在海軍服役,卻不知具體詳情。
薄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是目光又投向空蕩蕩的街口,心中滋味複雜。
這短暫的等待間隙,卻讓諸多往事與感慨湧上心頭。
說來慚愧,也是世事難料。
他薄珏生於大明萬曆年間蘇州府長洲縣一個清貧的讀書人家,少時家道中落,生活困苦,但他天資聰穎,勤奮好學,不僅於經史子集上頗有心得,更對當時被視為「奇技淫巧」的器械、天文、
算學等「格致雜學」產生了濃厚興趣。
他遍尋當時能接觸到的西洋書籍與本土匠人,苦心鑽研,自費製作儀器,觀察天象,琢磨機械,還曾著有《格物測地論》、《素問天傾西北之妄辨》、《行海測天法》等書,雖未大行天下,但在江南一些同道小圈子內也算略有薄名。
但在更大的士林與官場,他依然是無名之輩,甚至被視為「異端」、「匠氣太重」。
然而,自己的長子薄世寧,卻絲毫「不類己」。
在大明時,這孩子就對四書五經毫無興趣,對自己醉心的格致之學也是嗤之以鼻,整日調皮搗蛋,不喜讀書,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操碎了心,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感嘆「朽木不可雕也」。
然而,命運的轉折發生在崇禎十二年(1639年)。
那時他已近三旬,雖滿腹學問,著述數本,卻因無功名、無顯赫師承、更無官場人脈,在主流士林與仕途上依舊無立足之地,生活清苦,抱負難展。
崇禎九年(1636年),他曾因一手出色的算學和器械知識,被當時督師剿賊的應天巡撫張國維
徵募,協助官軍鑄造銅炮。
他日夜鑽研,改良模具,調整銅錫配比,優化炮身結構,憑藉紮實的技藝,確實造出了幾門射程更遠、精度更高、不易炸膛的「薄氏炮」,在戰場上發揮了作用,大破獻賊。
但他每月薪俸不過區區四兩白銀,勉強維持一家五口在蘇州的生計,時常捉襟見肘。
更讓他寒心的是,那些武將對他呼來喝去,視同匠役。
文官則表面客氣,骨子裡依然輕視。
炮鑄成了,功勞是督師和將軍們的,他連一句像樣的褒獎都未得到。
後來張國維欣賞其才,確實寫了一封薦書,將他和他的幾本著作稿本一同舉薦於朝廷工部。
薄珏懷揣希望等了數月,卻杳無音信,如石沉大海。
他托人在京城打聽,得到的回覆是:「無進士出身,又非將作大匠之後,所獻之書,工部諸公翻了幾頁,言頗類匠籍之言,然於聖賢大道無補,便束之高閣了。」
他只能快快返回吳中老家,心灰意冷。
為了養家,他不得不重操舊業,在鄉間開設蒙館,教授十幾個農家孩童識字、背誦《三字經》、《千字文》,收取微薄的束脩度日。
看著自己半生心血所著的書籍稿本蒙塵,看著那些精密的儀器模型落灰,他時常感到前路茫茫,深夜對月,不知此生是否就要如此蹉跎。
就在他對未來幾乎不抱希望之時,一位自稱是新華商社駐江南大掌柜的人找上門來。
對方態度極為誠懇,不僅對他所著的幾本著作稿本推崇備至,更開門見山地邀請他攜家眷前往遙遠的新洲大陸,加入一個名為「新洲科學研究院」的機構。
薄珏的第一反應是愕然,隨即是本能地拒絕。
故土難離,桑梓情深,江南是他的根,是他熟悉的一切,豈能輕棄而走。
去那萬里之外的蠻荒新洲,簡直是天方夜譚。
且不說背井離鄉之苦,就以那化外之地,又能有什麼學問可做?
近年,雖傳聞「新華」崛起於海外,並與朝廷有宗藩關係,但終究是蠻荒所在。
但對方接下來的舉動,讓他根本無法輕易拒絕。
那位大掌柜似平早有準備,直接奉上了一百兩雪花紋銀,言明此為「慰問費」,無論薄珏最終是否同意前往,此銀都歸他所有,以全他潛心研究和著書立說之志。
一百兩!
這對於當時困頓至極的薄珏而言,無疑是一筆巨款,更是雪中送炭,足以讓家人數年衣食無憂口對方還承諾,只要他抵達新洲,立刻授予「研究員」職銜,月俸十五塊新洲銀元(當時約合大明銀十二兩),並提供住所,負責其家眷搬遷安置一切費用。
如此豐厚到難以置信的待遇,如此誠摯迫切的態度,與他在大明時備受冷落、生計艱難的境遇
形成了鮮明對比。
薄珏猶豫了。
是繼續蹉跎度日、艱難求生(歷史上,薄珏就是因生活困頓,窮病而亡),還是受邀前往新洲,尋得一線生機?
一方面是安土重遷的傳統觀念,一方面是對未知世界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重視、被認可的強烈衝擊,以及內心深處對能真正施展所學、不為生計所困的渴望。
最終,在妻子的勸說和對未來的一絲憧憬下,他接下了那沉甸甸的一百兩銀子,踏上了前往新洲的移民船。
抵達新洲後的所見所聞,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裡並非想像中的蠻荒,始興港規模和繁華雖不及蘇州,但規劃整齊,道路寬闊,碼頭設施完善,蒸汽起重機正在裝卸貨物,遠處工廠區的煙囪冒著白煙。
更讓他驚訝的是人們的精氣神,無論是碼頭工人、店鋪夥計還是路上的行人,臉上大多帶著一種他在大明百姓臉上少見的對生活的篤定與希望。
抵達後的安排更出乎他的意料,他沒有被立刻要求工作,而是被送入「新洲大學堂」,進行為期一年的「系統進修與交流」。
在那裡,他接觸到了遠超大明朝野認知範疇的體系嚴密而先進的「格致之學」———物理、化學、天文、地理、數學、機械原理————
那些在大明被視為雜學難登大雅之堂的知識,在這裡被奉為圭臬,有專門的教材、實驗室和教授悉心傳授。
他如饑似渴地學習著,許多過去靠個人摸索、一知半解的原理,在這裡得到了清晰而深刻的闡釋。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被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學習交流之後,憑藉其紮實的舊學功底和在新學堂快速吸收的新知,尤其是卓越的動手能力和解決實際問題的思維,薄珏很快在入職後的新華科學研究院嶄露頭角。
他參與改進了多種測量儀器,在天文觀測方面提出了新方法,在機械傳動和動力機構設計上更是屢有建樹。
他的才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發揮空間。
未幾,他便將在吳中的妻兒老小全部接來新洲團聚,徹底在這片新大陸安了家。
而最讓他意想不到的轉變,發生在兒子薄世寧身上。
這個在大明就頑劣厭學的少年,來到新洲後,仿佛變了一個人。
他被這裡蓬勃的朝氣、務實的風氣和浩瀚的海洋所吸引。
新洲海軍學院招生時,他竟然以驚人的毅力埋頭苦讀,惡補數學、地理、航海常識,甚至主動找父親請教測量和天文知識。
最終,他通過了嚴格的考試,毅然「棄文從武」,成為了一名海軍學員。
三年學習,一年見習,去年正式被授予海軍少尉軍銜。
如今,他竟要隨艦隊遠航萬里,前往大明海域執行輪換駐防任務。
想到這裡,薄珏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作為一名傳統的文人,他內心深處對「粗鄙武夫」的觀念根深蒂固,對大明朝那些軍紀渙散、
擾民有餘、禦敵不足的官軍更是印象極差。
儘管新華的軍隊紀律嚴明,待遇優厚,社會地位也遠非大明軍戶可比——是的,在新華國內,軍人是保衛家園、開拓疆十的榮耀象徵——但他潛意識裡,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上這條在他看來風險難測的道路。
他更希望兒子能像自己一樣,投身於這方興未艾的科學研究事業中來。
新華的環境,太適合做研究了!
這裡有著濃郁的「匠人氛圍」,不以科舉八股為唯一正途,而是實實在在地推崇技術、推崇實學。
這裡有相對充裕的資金支持,只要項目有價值,申請經費並不十分困難。
他三年前主持的「高精度計量儀器研製」項目,批了八千銀元。
參與的「鐵馬」項目,總預算更是高達十萬銀元。
這在大明,是無法想像的數字。
更有那些被尊稱為「科學先驅」的決策者們,他們仿佛掌握著超越整個時代的知識體系,總能提出前瞻性的方向,並在關鍵時刻提供高屋建瓴的指導。
這一切,都讓薄珏感到如魚得水,仿佛前半生的壓抑與困頓,都是為了積蓄力量,等待著在這個新世界噴薄而出。
他的待遇也豐厚得讓他時常覺得不真實。
作為機械動力研究院的兼職總工程師,他每月的基本薪俸高達三十五塊新洲銀元,折合白銀超過二十八兩。
這還不算各類項目津貼、成果獎金、專利分成、年底分紅。
去年一年,他的總收入超過了四百六十多銀元。
這在大明,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崇禎九年他幫官軍鑄炮時,月俸四兩已覺不錯,但與如今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在這裡,他可以用最好的材料做實驗,可以配備最為得力的助手團隊,可以專心致志地鑽研技術難題,而無需為柴米油鹽、人情往來,乃至虛妄的功名前途而焦頭爛額。
「薄總工,」莫小山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你的馬車好像來了。」
薄珏抬眼望去,果然看見一輛雙輪輕便馬車正從街道那頭駛來,看到路邊等候的客人後,遠遠便放緩了速度。
「多謝。」薄珏對莫小山點點頭,又朝李二狗二人略一拱手,便轉身走向馬車。
登上馬車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研究院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肅穆的大門,以及門內隱約可見的高
聳煙囪和廠房輪廓。
這裡,凝聚著他的心血,也代表著這個新生國家對「奇技淫巧」的極致重視與投入。
無數像他這種來自大明、身懷技藝卻被邊緣化的人,在這裡找到了尊嚴、價值與舞台。
不僅僅是機械、天文領域。
這些年來,薄珏親眼看到,新華通過設立在大明各主要口岸的商站和代表處,以同樣優厚的條件,大規模招攬和延請各類人才。
有名醫如杭州的陳實功一脈傳人,有擅長農事、精通新作物引種培育的老農,有世代傳承、技藝精淇的水利工匠和營造大師,其至還有精通數理、翻譯泰西的學者————
只要有一技之長,能為新華的發展所用,願意接受新思想、適應新環境,幾乎都能在這裡獲得遠超大明的報酬和相應的社會地位。
馬車啟動,朝著港口方向駛去。
薄珏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長子世寧選擇的路,是這個新時代、這個新國家提供的另一條截然不同但同樣充滿榮耀與挑戰的道路。
而他自己的路,早已與這片土地上轟鳴的機器、精確的圖紙、還有那超越時代的科學夢想,緊密地聯結在了一起。
車輪滾滾,載著一位送別即將遠航的兒子的父親,也載著一位從舊文明走來、在新世界找到歸宿的學者,駛向港口,駛向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浪潮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