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山間(一)
第747章 山間(一)
1648年8月5日,高陂堡(今坎莫爾市)。
李致明勒住韁繩,抬頭看向眼前這座依山而建的堡寨。
高陂堡坐落於東尖河谷地一處相對開闊的台地上,背後是綿延起伏、鬱鬱蔥蔥的東崑崙山前嶺,腳下是自西向東奔流不息的東尖河水(今弓河)。
與東邊大草原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屯墾堡寨不同,高陂堡的木牆順著山勢與台地邊緣起伏蜿蜒,呈不規則的多邊形,多用就地取材的杉木和松木壘砌而成,顯得更為堅固粗獷。
堡門是用整根雲杉木拼接而成,厚重結實,門楣上「高陂堡」三個楷體大字已有些斑駁。
「李書辦,到了。咱們可以在此歇歇腳,明日一早再繼續趕路。」隨行的民兵是個二十出頭的黑瘦漢子,叫王貴,四年前才從大明登萊移民,說話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
李致明點點頭,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朝堡寨中走去。
他今年十九歲,身材修長,面容繼承了他父親李顯清的一些特徵,尤其是一雙沉靜的眼睛,但眉宇間更多了幾分屬於年輕人的銳氣與堅韌。
一身半舊的靛藍色棉布勁裝,外罩防雨的油布披風,馬背上馱著簡單的行李和一捲地圖,風塵僕僕,卻難掩那股屬於年輕人的幹練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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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致明一邊走著,一邊打量堡寨周圍的情形。
此時正值盛夏,山谷里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堡寨下方較為平垣的河灘地上,開墾出一塊塊大小不一的坡地,種著玉米、土豆和一些時令蔬菜。
看來這深山河谷地帶,雖然耕地面積有限,地形複雜,但似平也因此受大平原上那種極端天氣的影響要小一些,自成一方小氣候。
更遠處的山坡上,能看到被精心照料的果園,隱約有紅黃相間的果實點綴其間。
幾條引水渠從山上蜿蜒而下,發出潺潺的水聲。
一些農人正在田間勞作,見到他們這一行陌生人,也只是抬頭望一眼,便繼續手中的活計。
這安寧而富有生機的農耕景象,與八天前他從錦川堡出發時,沿途所見的那些被異常風暴摧殘得一片狼藉的麥田,形成了鮮明對比。
堡內布局比李致明預想的要緊湊,房屋依山勢層層疊疊,多用石頭和原木搭建,街道狹窄但還算整潔。
能聽到鐵匠鋪傳來的叮噹聲,聞到食肆店裡飄出的香氣,偶爾還有孩童的嬉鬧聲從某條巷子裡傳出。
人口看起來不算稠密,但一切井井有條,透著一股紮實過日子的安定感。
「咱們高陂堡,是東出大平原的最後一處山間大寨,是西來東往的必經之地。」一個引路的文吏邊走邊介紹,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自豪,「東尖河從咱們腳下往東,水勢就平緩多了,能行大點的船。」
「往西呢,山路就險了。所以啊,無論是西邊來的貨,還是東邊去的物,大多都得在咱們這兒歇腳、轉運。你瞧見那邊的大倉房沒?」
說著,他指向堡寨東北角一片占地面積頗大的石木結構建築,「裡頭常備著糧食、鹽鐵、皮毛、藥材,還有從西邊運來的雜貨。存量不算極豐,但夠咱們堡里一百多號人吃用一年,還能接濟往來的商隊和拓殖移民隊伍。」
李致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幾座頗為高大的倉房,還有專門拴馬、停車的場地。
此時正有一隊馱著沉重麻包的馬幫緩緩進入貨棧院子,另有一些腳夫挑著綑紮好的皮毛捆從裡面出來,顯得頗為繁忙有序。
這裡不像純粹的屯墾點,更像一個扼守水陸交通要衝的樞紐驛站和小型商貿節點。
「聽說你們屯長不在堡里?」李致明問道。
「是啊,」那文吏點點頭,「丁屯長帶著幾個民兵,一大早就往東邊鷹嘴嶺去了。附近的土人說是那邊發現了一種黑色的石頭,能燒,火頭還挺旺,疑是石炭」(煤炭)。」
「屯長覺得要是真的,那可是大事,親自帶人查驗去了。估摸著,得天黑才能回來。」
李致明心中一動。
煤炭?
若真是易於開採且質量尚可的煤炭,意義非同小可。
取暖、冶煉、甚至將來可能出現的蒸汽機械————都需要穩定的燃料供應。
父親曾多次感嘆,內陸拓殖最大的瓶頸之一就是能源,風車、水車終究要受天氣影響,局限性很大,若真有煤礦————
不過眼下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他在文吏的引領下來到堡內的公事房,一座比其他房屋稍大、門口掛著「高陂拓殖辦」木牌的木屋。
留守的一名老文書接待了他們,驗看了李致明攜帶的錦川堡拓殖司出具的文書和通行憑證後,便熱情地安排他們住下,並吩咐伙房準備熱飯食。
晚飯是在公事房旁的小廳里用的,雖是粗茶淡飯,但分量實在,有新鮮的烤土豆、鹹肉燉豆角、雜糧餅和鮮魚湯。
飯間,李致明向老文書打聽高陂堡及附近山間據點的情況。
老文書顯然在此駐守多年,對周邊了如指掌。
「咱們高陂堡,算是東崑崙山前沿這幾個山谷里,人口最多、位置最緊要的據點了。」老文書抿了一口自家釀的野果酒,打開了話匣子,「往西去,沿著河谷和山道,還有大小四五個寨子、七八處驛站。」
「近的像松明堡,在黑松林邊上,主要是給往來隊伍提供歇腳和補充馬匹草料、飲水,常住也就十來戶,三十多口人。遠一點的,像黑崖堡,守著個險要的埡口,山澗堡挨著一條能釣到肥鱒魚的山溪————」
「這些地方,人口多的五六十,少的十幾個,主要就是設個卡,維護道路,提供補給,順便也能收集些山貨、皮毛、草藥。」
「聽起來不錯,這一路上都能有地歇腳休整。」李致明由衷贊道。
去年,他從新華灣一路東來,沿途興奮不已,記得歇過十幾站,走了二十多天,便穿過了茫茫東崑崙山。
他感覺,這大山雖然不如神州故土傳聞的崑崙天險那般不可逾越,但其中溝壑縱橫、
森林密布,氣候多變,也委實不是很好走。
而維持這條綿延上千里的補給線,所需的前期勘察、持續投入和日常維護是何等艱巨。
「但是,這些據點所立也著實不易啊!」老文書感慨,「九年了,也不知道有多少拓
殖人員把命丟在了探路、修路、建堡的路上。
「可再不易也得干呀!咱們拓殖司李公說過,這條山間補給線就是咱們新華東拓的命脈。沒有這些堡子和驛站,東邊草原上那些新辟的拓殖點,就成了無根的浮萍,一陣大風就能吹散。」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李致明:「聽說東邊幾千里外的大湖區————不太平?錦川、昌平都在動員了?」
李致明沒有否認,但也沒細說,只道:「未雨綢繆罷了。父————李主任常說,拓殖之事,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東邊局面有些變化,我們自然要有所應對。」
老文書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而說起一些山間趣聞、狩獵的訣竅和幾種特有草藥的價值。
當晚,李致明就在公事房旁的客舍休息。
山間的夜晚涼爽宜人,窗外傳來潺潺水聲和隱約的松濤,讓他連日奔波的疲憊緩解了不少。
次日清晨,李致明謝絕了丁屯長歸來後的盛情挽留,與兩名同伴補充了乾糧和飲水,便繼續策馬西行。
正如老文書所言,接下來的路程,正式進入了東崑崙山更為崎嶇嶙峋的腹地。
道路果然變得曲折難行。
很多時候,所謂的「官道」只是在山谷中蜿蜒的羊腸小徑,最窄處僅能勉強通行一輛馬車。
有時緊貼著潺潺的溪流,有時則需要仰行陡峭的山坡。
森林越來越茂密,參天的雲杉、冷杉遮天蔽日,空氣變得潮濕清涼。
他們依次經過了高陂堡那文書所提到的松明堡(今戈爾登鎮)、黒崖堡(今雷夫爾斯托克鎮)和山澗堡(今薩蒙阿姆鎮)。
松明堡名副其實,坐落在一片黑松林邊緣,規模很小,只有一圈低矮的木柵欄圍著十幾棟木屋。
堡民大多以伐木、狩獵、為過往隊伍提供食宿為生。
李致明注意到,這裡堆放著大量劈好的柴薪和木炭,顯然是重要的燃料補給點。
黑崖堡則險要得多,建在一處黑色的玄武岩懸崖下方,控制著通往西邊山谷的唯一通道。
堡寨本身更像一個純粹的軍事哨所,人口也不多,但守衛顯然更嚴密,崗哨上的民兵審視著每一個過往者。
山澗堡環境最優美,坐落於一片清澈的湖泊旁,湖水中能看到諸多肥美的魚兒游弋。
這裡的堡民除了接待往來隊伍,似乎更側重於採集山貨和捕魚,晾曬的各種蘑菇、草藥和魚乾散發出特有的味道。
每個堡寨都各有特色,但共同點是人口稀少,生活簡樸甚至清苦,卻又都頑強地紮根在這片群山之中,像一顆顆釘子,將這條橫貫大陸東西的交通線牢牢固定住。
李致明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儘量與當地的屯長或驛站管事交談幾句,了解他們的生活、困難和對未來的期望。
他發現,儘管生活條件遠不如西海岸的新華灣人口稠密地區,但這些山民的眼神中,除了艱辛,還有一種開拓者的堅定與樂觀。
他們談論著新開墾的巴掌大菜地,談論著今年狩獵的收穫,談論著從西邊傳來的各種消息,言語間對自己作為這條「東進大動脈」上一員的身份,有著清晰的認識和淡淡的自豪。
這條以生命與汗水鑿出的通道,正將千里之外的本部與這片廣袤無垠地新土,一寸寸縫合成不可分割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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