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訪問(三)
第725章 訪問(三)
在大明宣慰使團所有人眼中,新洲無疑是一個「神奇」乃至顛覆認知的海外「藩國」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
這裡到處都是一片繁榮景象,猶如旭日初升,其光芒雖尚不能與中土皓月爭輝,但那蓬勃的朝氣與銳利的鋒芒,卻已隱隱讓人感到,若假以時日,恐將遮掩我大明的芳華。
從啟明島蔥鬱的森林與整潔的農莊,到新華灣沿岸煙林立、機聲不絕的工業城鎮。
從金川河兩岸新墾的數萬頃良田與山間繁忙礦場,再到南境邊陲逐漸推進的拓殖前哨與戍堡。
在這片廣袤而富饒的土地上,一個以華夏移民為主體、融合了部分歸化土著的新生國家,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成長著、擴張著。
機器的轟鳴取代了原始的靜謐,蒸汽的力量驅動著齒輪與連杆,成為這個國家跳動的脈搏。
呢絨廠、織布廠、五金廠、罐頭廠、鋸木廠、煉鐵廠————一座座廠房沿著河流與海岸拔地而起,吞吐著原料,產出著商品。
「鐵路」雖然尚短,卻已連接起碼頭與工廠區,強壯的馱馬拉著沉重的車廂,在鐵軌上疾馳而行。
碼頭上,起重機不知疲倦地擺動,將新洲的木材、毛皮、礦產裝上遠洋帆船,又將來自墨西哥的白銀、來自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卸下。
田間,挽馬牽引著新式的型耙與收割機,農人們照料著的土地面積遠超故土的鄉親數倍乃至十數倍。
鄉塾與縣學裡,孩童們誦讀的不僅有傳統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有《格物新編》、《算術基礎》、《自然地理》、《化學初步》等「新學」課本。
他們手中的書寫工具,除了毛筆,還有工廠批量製造的、廉價實用鉛筆與炭筆。
城鎮街道整潔,商鋪林立,貨物充盈。
穿著短衣長褲或改良明裝的行人來往穿梭,面色多紅潤,步履多匆匆,眼神中透著無盡的希望。
乞丐流民絕跡,因為即便是身有殘疾之人,也能憑雙手掙得幾許溫飽,甚至略有結餘。
百姓若遇疾病困頓,尚有養濟院可做托底。
警察巡弋街巷,維持秩序,郵差傳遞書信,溝通城鄉四方。
而在這一切表象之下,一種新的社會架構與迥異華夏故地的精神氣質正在這個「藩國」逐漸生成並加以固化。
幾天前,在一次晚宴上,宣漢地方官員言談中無意中透露:前**任「大統領」羅振輝即將迎來五十六歲生辰,本地主要官員都要前往平盧(今華盛頓州貝爾維尤市)的官邸祝賀。
言者或許無心,但聽者徐文軒卻大為震驚。
這幾個月的探查和了解,他對新洲的***有了粗淺認識:————
觀歷朝歷代,前任君王退位者能保全性命已屬萬幸,多半難逃被軟禁、監視、邊緣化乃至暗中除掉的命運,得以善終且保有尊嚴與影響力者,史冊罕載。
依照大明王朝乃至千年帝制的***邏輯,*&%¥交接往往伴隨著腥風血雨。
即便是堯舜之舉的「禪讓」,也多是刀兵逼迫或大勢所趨。
國君&;*退位者或被軟禁,或被暗**中除**掉,能善終者寥寥無幾。
英宗北狩歸來後被景泰帝幽禁南宮、形同囚徒的往事,便是近在咫尺的慘痛例證。
可這位前任「國主」羅振輝,不僅安然「退位」,行動未受限制,竟還能出任「礦產開發委員會主任」這等顯然手握實權的要職,繼續堂而皇之地參與國政!
地方政府官員對他依然尊重,壽誕時也會主動前往祝賀。
這完全超出了徐文軒的理解範疇。
好奇心驅使他提出拜訪請求,宣漢官員稍作請示後,便安排了今日的會面。
「徐郎中似乎對我的————嗯,現狀,感到格外驚訝?」羅振輝見這位大明宣慰使這般盯著自己怔怔出神,不由曬然一笑,抬手示意他在書桌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確實————有些意外。」徐文軒坦然承認,臉上寫滿探尋的意味,「徐某熟讀史冊,縱觀古今,廟堂之上最高權柄之更迭,幾無平和之理。其中之曲折險惡,非局外人所能盡知。」
羅振輝笑了:「貴使之惑,情理之中。不過,我們新華的體制與大明不同,甚至上朔幾千年,跟歷代王朝也迥然相異,可謂獨樹一幟,前所未有。」
「我們新洲***(刪除),核心在於(刪除)」與(刪除)」。凡重大決策,皆需要幾位主要執政協商議定,絕非一人可獨斷。所謂大統領」,權責雖重,實則更近似於(刪除)————執行長,而非口含天憲、生殺予奪的帝王。」
「首席————執行官?」徐文軒重複著這個陌生而直白的詞彙。
「正是。簡言之,就是執行(刪除)長官。」羅振輝解釋,「我的權力來自(刪除),******,權力自然交還。此乃****設計使然,如同四季輪轉,有何奇怪?」
徐文軒沉吟片刻,仍覺難以盡釋其疑:「即便如此,退位之後,猶居要津,參贊機要,此等情形,在我大明實難想像。依常理,舊君當避嫌退隱,以免————掣肘新政,滋生事端。」
「那是因為,在帝制之下,權力被視為天子私產,是封建傳承之物。」羅振輝一針見血,但語氣並無貶斥,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在新華,自建國之初確立的基本理念便是,一切權力屬於全體新洲國民。」
「新洲的官員,無論(刪除),皆是(刪除)。我卸任(刪除)之職,僅是結束了那一特定崗位的委託,但我作為(刪除)的一員,曾為國家服務多年、略通國家發展綱領之人,我的經驗、學識、乃至剩餘精力,依然可以為國所用。」
「既然國家需要,國民認可,我又何須避嫌?繼續為國效力,何樂而不為?」
徐文軒被問住了。
他陷入沉思,極力去理解羅振輝口中所說的全新政治哲學。
「羅————主任,」他選擇用現任職務稱呼,「你如今主管礦業,這在貴國權責幾何?
地位又若何?」
「至關重要,關乎國本。」羅振輝正色道,「在我新華中樞和地方,流傳著兩句大白話,卻也道盡了根本:土豆爆人口,煤鐵爆工業。」」
「農業解決吃飯問題,工業解決發展問題。沒有充足的煤炭,我們的蒸汽機就無法運轉:沒有鐵礦石,我們就造不出機器、鐵軌、輪船:沒有銅、錫、鉛等有色金屬,許多工業就無法快速發展。」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新洲地圖前。
地圖上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已知的部分礦藏分布:黑色的煤礦,褐色的鐵礦,紅色的銅礦,黃色的金礦————
這些標記大多集中在西部沿海與已知的河谷地帶,廣袤的內陸仍是大片空白,等待著勘探者的足跡。
「你看,這是我們在過去二十年間初步探明的礦藏分布。」羅振輝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坦白說,已探明之儲量,支撐當下之工業規模雖勉強夠用,但絕非寬裕。」
「若要進一步擴張工業,造更多機器,修更多鐵路,建更多工廠,乃至進一步加強軍事國防,則必須有更多、更大、更易開採的礦藏被陸續發現、評估,並轉化為實際產能。」
他的眼中一股熱忱:「我如今之職責,便是統籌全國礦產勘探事務,制定長遠開採規劃,協調各方力量,確保工業之血脈—各類礦產原料—供應穩定、價格平穩、品質可靠。」
「去年,我新華全國的煤炭產量是十二萬噸,生鐵產量八千噸。今年的目標是煤炭十八萬噸,生鐵一萬噸。五年後,我希望,不,是必須努力達成煤炭三十萬噸,生鐵兩萬噸之目標。」
徐文軒對這些數字沒有具體概念,但他從羅振輝的語氣中聽出了雄心。
這絕非一個賦閒養老者會關心的事情。
「聽聞貴國工人薪資豐厚,廠主商賈獲利甚巨。」徐文軒斟酌著詞句,小心地問道:「如此開採礦產,所獲之利,最終歸於何人?可是盡入————私囊?
「此問切中要害。」羅振輝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在新華,律令明文規定,一切地下礦產資源,皆屬於國家所有,亦屬於全體國民。開採權通過招標方式授予公司或個人,但需要繳納資源稅和特許費。」
「此項收入,乃是國庫重要來源之一,專項用於修築道路、港口、興辦學校、醫院,充實國防等公益事業,取之於地,用之於民。」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開採企業也能獲利,工人能獲得高工資,這是他們應得的。但最重要的是,充足的礦產支撐了工業發展,工業發展創造了更多財富和就業。」
「財富增長、就業充足,則民生改善,國力增強,稅收基礎亦隨之擴大。如此循環往復,方是健康長久之道。若只顧眼前私利,涸澤而漁,或令財富聚於少數之家,則非執政者所取。」
徐文軒陷入沉思。
他想起在東平縣看到的那些工廠,想起宣漢街頭那些面色紅潤的行人,想起農村那些使用機器的農戶————
這一切的背後,或許就是這麼一套邏輯。
「羅主任,請恕徐某直言。」徐文軒抬起頭,頗為擔憂地說道,「貴國如此推崇機巧,大興機器,固有奇效。然則,機器代人之力,豈非令眾多工匠失了生計?」
「在我大明,但凡有機巧奪工」之議,士林清議皆視之為與民爭利」,非仁政所為。」
羅振輝搖搖頭:「徐郎中所慮,乃短期、表象之困。若放眼長遠,道理恰恰相反。誠然,一部新機器問世,或令操作舊工具之工匠暫時受挫。」
「然而,機器之本效,在於大幅提升生產效率,降低貨物成本。貨價既廉,則能購買享用之人必增,市場隨之擴大。市場擴大,則需生產更多貨物,於是便需開設更多新廠,製造更多機器,僱傭更多工人,其中不少,正是去學習操作、維護、改進那些新機器。」
「更何況,機器本身亦需人來設計、鑄造、裝配、修理,此等新行業所創之職,或許更勝被替代之舊業。」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我們新華在建立之初,便將教育興國」定為根本國策,不惜重金,全力推行。此即何為?」
「因為,未來之國力競爭,不在人口多寡,而在國民素質之高下,在技術之進步。未來之工人,絕不能是只知重複簡單勞作之苦力,而必須是能讀懂圖紙、理解原理、熟練操作乃至改良創新之技術工匠。」
「是故,我國之小學,除卻讀寫算與倫理教化,亦須傳授基礎格物、幾何常識與手工技能;我國之中等技術學堂與講習所,更要著力培養工程師、技師、機械師。」
「此乃真正之百年大計」。國家之爭,終是人之爭,是教育之爭,是技藝創新之爭。」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
侍從進來點亮了數盞鯨油燈,柔和的光線充滿房間。
徐文軒端起茶杯,茶已微涼,入口微澀。
他心中五味雜陳,有震驚,有疑惑,有欽佩,也有一絲隱隱恐懼————各種情緒交織纏繞。
這個遠懸海外的華人政權,所選之路,與煌煌大明背道而馳。
他們蔑視——或至少是改革了—許多傳統倫常,將工商視為國本,將技藝抬到至高地位,推行怪異的教育,設計出這套聞所未聞的政體————
他們似乎是在這片新土上,試圖重塑一個全新的「華夏」。
「羅主任,今日一席話,令徐某受益良多,亦感————心緒紛繁。」徐文軒最終說道,「只是,徐某心中還有一事不解,貴國對我大明宣慰使團坦蕩開放,任我等四處觀覽,深入工坊田間,甚至得聞主任如此機要之論。」
「難道絲毫不懼————技藝秘法外泄?抑或,不怕我大明窺盡貴國虛實?」
羅振輝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徐郎中,」他語氣輕鬆地說道:「世間技藝,或許可秘藏於一時一室,然欲長久壟斷,無異於痴人說夢。水流千遭歸大海,真正的優勢,從不在於死死捂住已有的東西,而在於能否比別人跑得更快、想得更遠、做得更好。」
「我們新華不怕大明知曉一二,因為我們自己,無時無刻不在奮力向前。今日之新奇,或許明日便成尋常。」
「至於虛實————」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一個國家的真正實力,在於其制度能否凝聚人心,在於其百姓是否勤勉安樂,在於其能否持續進步。這些,藏是藏不住的,亦無須去藏。展示真實,源於自信。」
「更何況————,」他神情忽然變得格外誠懇,甚至帶上了幾分期待:「大明與新華,終究血脈同源,文化同根。我等僻處海外,艱難開拓,所盼者,無非是華夏文明能在此新生枝蔓,不致斷絕。」
「若我輩探索之些許經驗教訓,能對母國有所啟迪裨益,能令兩地同胞攜手共進,豈非整個華夏族群之幸事?」
但徐文軒卻從他眼神中似乎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懷疑和憐憫,仿佛在說,你們大明————
學得來嗎?
這不免讓他心生耿耿。
我大明包容兼蓄,胸懷四海,如何不知通變之道?
這時,侍從敲門進來,低聲說晚宴已備好。
「徐郎中,請。」羅振輝起身,「粗茶淡飯,聊表心意。飯後若有餘興,我們可再深入詳談。」
徐文軒起身還禮:「如此,有勞羅主任。」
兩人走出書房,沿著走廊向餐廳走去。
廊壁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是新洲的山水風光,筆法稍顯粗糙,甚至有些粗獷,顯然不是什麼名家手筆。
其中一幅描繪的是雪山下的礦場,工人們在開採礦石,蒸汽機車在運輸,遠處工廠煙囪林立。
畫上的題字是羅振輝的親筆:「地蘊精華,人開新局。」
徐文軒駐足細看,心中湧起複雜的感慨。
這個國家,這些人,正在這片新大陸上書寫著華夏文明的全新篇章。
其道路之異,其氣象之新,其未來之不可測,皆令他心潮澎湃,又隱隱不安。
而煌煌大明,又將如何審視和應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