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抱手爐,穿蟒袍,九世善人李景隆上線抄家!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廿八。
應天府南,句容縣。
天空飄著細雪。縣衙外,聚源號錢莊的掌柜趙有財正與幾個穿著綢緞的鄉紳在茶樓二樓臨窗而坐。
趙有財摸著下巴上的黑痦子,聽完鄉紳匯報,緩緩端起熱茶,「領過番薯苗的二十七戶,全記下了?」
「趙掌柜放心。」胖鄉紳壓低聲音,滿臉得意,「全記下了。明年不再租田,欠過錢的,今晚便上門催債。」
「苗圃呢?」
「生石灰撒得夠足,兩千斤種苗全毀了。接應的人剛傳回消息,那幾個動手的潑皮已經繞過東門,逃出了句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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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財掃了他一眼,「你親眼看見他們出去的?」
胖鄉紳一怔,訕笑道:「接應的人說的,應當錯不了。縣衙查了三日,連個影子都沒摸到。」
趙有財這才點了點頭,滿意道:「告訴下面的人,毀苗歸毀苗,不許再提聚源號。朝廷以為貼幾張告示,就想讓佃戶改種番薯?幼稚!」
誰敢領苗,來年便無田可種。
誰敢不聽,聚源號便提前催債。
沒有田,沒有錢,朝廷就算把番薯苗送到他們手裡,他們也不敢接。
幾名鄉紳相視而笑,胖鄉紳卻笑得有些勉強,支支吾吾道:「趙掌柜,曹國公今日來句容征地。咱們剛收下的三千畝田,有一多半壓在鐵道線上。」
「怕什麼?」趙有財放下茶盞,「田契白紙黑字,都是自願抵押。朝廷要修鐵道,就得從咱們手裡買。」
「每畝三十兩,少一個子兒也不賣。李景隆若敢強奪,咱們便去應天府告御狀。大明總不能不講王法!」
話音剛落,長街盡頭突然傳來沉悶的馬蹄聲,桌上的茶水泛起層層漣漪。
趙有財推窗望去,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風雪之中,錦衣衛策馬而來。
飛魚服,繡春刀。
數百名金吾衛緊隨其後,鐵甲覆雪,長槍如林。街邊商販倉皇避讓,整條長街轉眼便被肅清。
一輛四馬並駕的黑漆馬車停在縣衙門前,新任句容縣令周慎早已候在雪地里。
前任劉步蟾伏法後,他補任句容還不到兩月。此刻見五百金吾衛封街,後背早被冷汗浸透。
車簾掀開。李景隆身穿大紅蟒袍,懷裡抱著精緻手爐,慢條斯理地下了馬車。
他抬頭看了一眼縣衙牌匾,淡淡開口:「周縣令。」
周慎慌忙躬身:「下官在!」
「毀苗的潑皮,錦衣衛昨夜已經在東門外截住了。」
周慎猛地抬頭,「抓住了?」
「抓住兩個,跑了一個。」李景隆瞥了他一眼,「人在你句容動手,馬從你句容買,路引也是你句容開的。縣衙查了三日,卻還不如錦衣衛一夜。」
周慎臉色煞白,「國公爺恕罪,下官立刻徹查!」
「本公給你半日。」李景隆將手爐換到另一隻手上,「把替他們備馬、偽造路引、打通鄉道的人全部挖出來。少一個,你便脫了官服,自己去詔獄解釋。」
「下官遵命!」
李景隆沒有再看他,抱著手爐邁進縣衙,「召集鐵道沿線田主,準備升堂。」
茶樓上的幾名鄉紳面面相覷。
胖鄉紳咽了口唾沫,「趙掌柜,他帶了這麼多兵,不會真查到什麼吧?」
「不過是給咱們下馬威。」趙有財強壓心中不安,起身整理衣袍,「走......」
話音未落,縣衙差役已經進入茶樓。
「奉曹國公令,凡持有鐵道沿線田契者,立即入縣衙核驗。無故不到者,以阻撓國策論處。」
......
縣衙大堂。
李景隆坐上主位,將一卷線圖攤在案上。
「本公奉太孫殿下之命,總理應天至太倉鐵道征地。句容境內,共征地四千七百二十畝。監察院核驗過近三年的田契,連同青苗折價,平均每畝九兩四錢。」
李景隆環視眾人。
「太孫仁厚,定為每畝十兩。青苗、房屋、水井另行核算,補償銀由皇家銀行憑雙聯契書,直接發給原田主。任何人不得代領,不得剋扣。」
「誰有意見。」
堂外百姓一陣騷動。
十兩一畝,已經高於近三年的市價。不少普通田主臉上露出喜色。
趙有財卻大步跨入堂內。
「草民聚源號掌柜趙有財,見過國公爺。」他拱了拱手,卻沒有下跪,「國公爺,句容靠近應天,良田豈止十兩一畝?如今市面上的成交價,最少也得三十兩。朝廷只給十兩,恐怕不能服眾。」
李景隆抬起眼皮,「你就是趙有財?」
「正是草民。」
「鐵道線上的田,你手裡有多少?」
「不多不少,三千畝。」趙有財挺直腰杆,「田契俱全,銀貨兩訖,都是合法買賣。」
「合法買賣?」李景隆笑了,從案下抽出一沓借契,一張張丟在趙有財腳邊。
「一個月前,你讓聚源號提前催收舊債。二百三十七戶負債小民無力償還,被迫拿田抵帳。」
「上田每畝五兩,中田三兩七錢。其中十九份借契利息超過本金三倍,四十一份按有你聚源號夥計代摁的手印,還有六戶的戶主早在去年就死了。」
李景隆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死人也能爬出墳頭賣田。趙掌柜,你這聚源號還能做陰間買賣?」
堂外轟然炸開。
「我家的田就是被他們搶的!」
「我爹去年便死了,那契書根本不是他摁的!」
「青天大老爺,求國公爺做主!」
幾個佃戶跪倒在地,哭喊聲連成一片。
趙有財臉色驟變,忙道:「國公爺,這些借契……都是下面夥計經手,草民並不知情。」
「不知情?」李景隆拿起另一本帳冊,「那三十兩一畝的市價,你總該知情吧?」
「聚源號先用五兩奪田,再讓三家空殼商號相互倒契。今日十兩,明日二十兩,後日三十兩。銀子從聚源號出去,轉一圈,又回到聚源號。」
李景隆緩緩站起,「拿五兩搶來的田,做幾份假契,便想讓朝廷拿三十兩接盤。你把鐵道總局,當成你家的錢櫃了?」
趙有財額頭冒出冷汗,卻仍然咬牙道:「國公爺,縱然借契有誤,也該由官府審理。朝廷征地,更不能強買強賣。」
「說得好。」李景隆走到他面前,將一枚帶著聚源記號的碎銀扔在地上,「那咱們便說說官苗。」
趙有財瞳孔驟縮。
「昨夜,錦衣衛在城外抓到兩名潑皮。他們鞋底沾著生石灰,懷裡揣著聚源號的碎銀。其中一人已經招了。」李景隆盯著他的眼睛,「趙掌柜,你要不要猜猜,他供出了誰?」
趙有財下意識後退半步,旁邊幾名鄉紳更是臉色慘白。
「來人。」李景隆淡淡開口。
兩名錦衣衛立即跨入大堂。
「將趙有財及涉案鄉紳全部拿下,按毀壞官苗、脅迫佃戶、偽造借契三罪分開審問。只拿人,暫時不動聚源號。」
趙有財聽見「不許動聚源號」,眼底掠過一絲慶幸。
李景隆看得清楚,卻沒有點破。
「國公爺,冤枉!」趙有財被錦衣衛反剪雙臂,仍在厲聲掙扎,「幾個潑皮拿過聚源號的銀子,憑什麼說是我指使?我要見應天府尹,我要告御狀!」
「放心。」李景隆重新坐回主位,「本公會讓你把該見的人都見一遍。」
趙有財等人剛被拖下去,一名錦衣衛小旗便快步進入大堂,「國公爺,出事了。」
李景隆抬了抬眼,「說。」
「聚源號後門剛衝出一名夥計,騎快馬直奔東門。弟兄們將人攔下,從他身上搜出三本帳冊和一封未署名的急信。」小旗壓低聲音,「信上只有一句話:東窗事發,速移現銀。」
李景隆眼神驟冷。
太孫不許動聚源號,是為了穩住白山。
可現在,聚源號先動了。
「封住那名夥計的嘴。此事不得外傳。」李景隆起身走入後堂,提筆寫下一封急報,「加急送往東宮,請殿下定奪。」
一個時辰多時辰後,一騎快馬沖入句容縣城。來人懷揣東宮金牌,只帶回八個字:「敵既先動,封帳,拿人。」
李景隆看完手令,笑了。他將手爐遞給隨從,轉身走出縣衙。
「錦衣衛聽令。」
「在!」
「封鎖聚源號,先封銀庫,再封帳房,所有帳冊、田契、匯兌底單,逐頁編號裝箱。錢莊上下,一干人等,全部鎖拿,聽候發落!」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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