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朱重八:吃個紅薯吧,當年你爹替咱挨了一箭
鐘山,大明皇家新軍講武堂。
深秋的校場上,冷風卷著黃葉。
三百名講武堂學員站在校場邊緣,沒人說話。
靶場上,沐晟端著一桿燧發槍,槍口前方立著五面移動木靶。木靶由滑輪牽引,沿著鐵軌左右交錯。
祭酒抬起手,「第一輪,五發。開始!」
沐晟扣下扳機。
砰!槍口只冒出一縷白煙,木靶已經滑過射界。
哨聲響起,第一靶未中。校場邊傳出幾聲壓低的笑。
朱樉嚼著枯草,抱著胳膊道:「西南來的悍將,連槍都使不好?」
朱棡冷笑:「你先把自己的三發連中練出來,再說別人。」
沐晟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槍機,伸手摸過火門,又抬頭看向旗杆。
風從西北來,靶子移動時有輕微顛簸。
第二發出膛。
砰!木靶邊緣炸開一片木屑,偏了半寸。
沐晟換了半步站姿,肩膀抵住槍托,視線追著第三面木靶移動。
砰!木靶眉心被打穿。
第四發。
砰!
第五發。
砰!
剩下兩面木靶同時倒下,校場上的議論聲消失了。
祭酒看了眼記錄官,沉聲唱報:「沐晟,移動靶射擊,甲等!」
沐晟放下燧發槍,接過輔助兵遞來的另一桿槍,走到野戰炮前。
三寸炮已經裝好炮架,他沒有立刻點火,而是蹲下查看地面。地上的沙土被風吹散,炮輪右側陷進去半寸。
沐晟招手道:「左輪墊木,炮口抬高一格。」
炮手照做,沐晟親自檢查藥包,又抬眼估算兩百步外的模擬土堡。
「點火。」
轟!炮彈撞入土堡側面,土牆裂開一道口子,卻沒有完全倒塌。
朱樉剛露出笑意,沐晟已經轉身,「第二炮,裝散彈。炮口左偏三度。」
炮手飛快裝填。
轟!土堡前方的木柵和沙袋被鐵丸掃開,裂口擴大。
第三炮緊跟著打出。
轟!整座土堡塌成一片,祭酒在名冊上重重落筆。
「火器操演,甲等!步炮協同,甲等!臨陣修正,甲等!沙盤推演,甲等!」他合上名冊,聲音傳遍校場。「沐晟,結業考核,全甲等!」
沐晟抹去臉上的硝煙,朝皇城方向抱拳。朱樉臉色發黑,嘴裡的枯草被他咬成兩截。
朱棡掃了他一眼:「你酸什麼?人家是回去可是要打安南建國的,你還在這兒爭一場考核的風頭。」
「少說風涼話。」朱樉冷哼,「本王遲早要拿到海外開拓令!」
......
半個時辰後,文華殿。
沐晟單膝跪地,雙手捧著講武堂的結業考核文書,高舉過頭頂。
朱允熥坐在御案後,翻看著鐵道總局送來的帳目,頭也沒抬。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良久。朱允熥終於批完一本摺子,將硃筆扔在筆洗里。他站起身,走到沐晟面前,拿起那份全優的文書掃了一眼,隨手扔回桌上。
「全部甲等,不錯。」
「臣,不敢負殿下厚望!」沐晟聲音發顫,難掩激動。
朱允熥走到大殿中央的巨型沙盤前,手指點在西南邊陲的崇山峻岭上。
「孤答應過你的東西,一樣不會少。三千杆燧發槍,二十門野戰炮,兩百名兵仗局的教習匠師,三十萬發定裝彈。明日清晨,你去太倉港提貨,水師會用福船直接給你運到交廣,再走陸路入滇。」
沐晟渾身一震,猛地磕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砰砰作響:「臣,叩謝殿下隆恩!沐家必為大明踏平西南!」
「先別急著謝。」
朱允熥轉過身,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純金打造的令牌,隨手拋了過去。
沐晟手忙腳亂地接住。金牌沉甸甸的,正面雕著一條過肩五爪金龍,背面刻著六個大字:大明皇家銀行。
「這是皇家銀行西南總號的特許牌照。」
朱允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深邃如淵,「槍炮能幫你打下安南,但治不住安南。孤要你在昆明建總號,把安南、緬地的銅礦、銀礦、玉石,全折成大明的銀票!」
沐晟愣住了。他是個純粹的武將,滿腦子都是排兵布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牌照的恐怖之處。
「打仗,打的就是錢糧。」
朱允熥冷冷地指點著這個未來的西南王,「銀行可以在昆明設庫、匯兌、放貸,也可以替軍隊結算礦稅。沐家拿下安南和緬地後,所有礦契、稅冊、商路,都要送進總號登記。」
沐晟捧起令牌,眉頭緊鎖,「殿下,軍隊打仗,帶銀子便夠了。為何還要設銀行?」
朱允熥看著他,淡淡道:「銀子會被搶,會被截,會被地方豪強藏起來。」
「帳冊和契約能把礦山變成收入。皇家銀行把礦契收進庫里,再按探明儲量和三年稅額核定抵押額,發行銀票用於修路、募工和運糧。」
「銀票由銀行發行,沐家不得私印。發行多少,準備金司會核多少。」
沐晟低頭看著手裡的金牌,緩慢抬眼。
朱允熥伸手在沙盤上的安南位置一按。
「銀礦收入先扣軍費、運輸和開採成本。余銀三成入國庫,三成歸皇家銀行,四成記入沐家軍功帳。沐家想取軍功帳上的銀子,拿戰果、稅收和礦契來兌。」
沐晟握緊令牌,他終於聽明白了。
槍炮能拿下城池,銀行則是能把城池裡的礦山、商路和稅收鎖進大明的帳本。
朱允熥將一張折好的文書遞給他,「這份章程帶回去,沐春和沐晟各執一份。西南總號的第一任總辦,由你舉薦,監察院另派審計官。」
沐晟立刻跪下,雙手托起令牌,「臣領旨,謝殿下隆恩!」
「行了,自家兄弟不必如此。」朱允熥揮了揮手,「走之前,去乾清宮一趟,老頭子在等你。」
......
乾清宮,暖閣。
沒有薰香,只有一股烤紅薯的焦甜味瀰漫在空氣中。
朱元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常服,像個尋常的老農一樣蹲在炭盆前,手裡拿著一根火鉗,正在灰燼里翻騰。
沐晟跪在門檻外,聲音恭敬:「臣沐晟,叩見陛下。」
「進來吧。」朱元璋頭也不抬。
沐晟小心翼翼地進殿,連呼吸都壓抑著。面對朱允熥,他感到的是深不可測的恐懼與敬畏;而面對這位開國大帝,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如同實質般的泰山壓頂。
朱元璋夾出一個烤得流油、表皮焦黑的紅薯,扔在旁邊的銅盤裡,「吃。」
沐晟不敢推辭,顧不上燙手,剝開皮大口吞咽。
朱元璋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追憶的波瀾。「你吃東西這猴急的樣,跟你爹當年在濠州城,一模一樣。」
沐晟眼眶一紅,停止了咀嚼。
「沐英走得早,咱心裡苦啊。」朱元璋嘆了口氣,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他走到內室,從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匣里,拿出一件半舊的棉披風。
披風的邊緣已經磨破了,暗紅色的布料上,有一大塊洗不掉的黑褐色污漬。
那是血。
「這是當年打陳友諒,你爹替咱擋箭,血染透了的披風。咱一直留著。」朱元璋把披風遞給沐晟,聲音微微發啞,「你帶上它,替咱,替大明,守好那片地,別給你爹丟人。」
沐晟雙手顫抖著接過披風。
那一瞬間,這位在西南殺人不眨眼的悍將,眼淚奪眶而出。他重重將頭磕在金磚上,泣不成聲:「臣……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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