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天皇見我都得跪,你個西國大名算什麼雜毛?
東瀛,周防國,山口城。
天色陰沉,秋雨簌簌砸在天守閣的黑瓦上。大內義弘跪坐在主位,臉色比外面的陰雲還要難看。他身上的具足還沾著乾涸的血跡與海鹽,髮髻散亂,握著摺扇的右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堂下,大內家的一眾家老、武將屏息凝神,氣氛壓抑令人窒息。
「家督,石見港當真丟了?」家老杉重矩打破死寂,聲音乾澀。
大內義弘閉上眼,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沙灘上那如同割麥子般倒下的武士,以及那條噴吐著長長火舌的金屬怪物。
「丟了。」大內義弘猛地睜眼,眼底滿是血絲,「明國人的船比山還高,炮彈能打出兩里遠。我們的安宅船連他們的邊都沒摸到,就被轟成了碎木頭。」
堂內一陣騷動。大內盛見按住刀柄,咬牙道:「水戰失利,陸戰總能打回來!我們大內家在西國還有兩萬精銳,把他們趕下海!」
「拿什麼趕?」大內義弘抓起案上的茶盞,重重砸在地上,瓷片碎裂聲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
「八千人!三千精銳武士,五千足輕!」大內義弘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衝鋒不到半炷香,全死了!明國人有一種六根鐵管的怪物,轉動起來一息十發,連人帶甲全被打成爛肉!柳生宗野連一刀都沒揮出去,就碎了!」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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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守閣內落針可聞。武將們面面相覷,握刀的手心滲出冷汗。
一息十發?這是什麼妖術?
杉重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家督,明國人勞師遠征,後勤必然吃緊。他們盤踞石見港,無非是求財。若強攻,我們大內家基業可能毀於一旦。」
「你的意思是?」
「先遣使求和,摸清明軍的胃口。」杉重矩俯首道,「同時派快馬前往京都,請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出兵。就說大明艦隊已經攻占石見,若大內家覆滅,下一個便是幕府。」
大內義弘死死盯著榻榻米上的碎瓷片,胸膛劇烈起伏。作為西國霸主,向來只有他欺凌別人,何時受過這種屈辱?
但他沒得選。那台六管噴火怪物的陰影,已經徹底擊碎了他的膽氣。
「好。」大內義弘咬破了嘴唇,嘗到一絲血腥味,他從案下取出一隻木匣,推到杉重矩面前。
「帶十箱黃金去石見港。先禮後兵,探清他們的底線。黃金只是試探金,若明軍願意談,再開第二份賠禮。」
杉重矩雙手接過木匣:「若他們不肯退呢?」
大內義弘抬起頭,聲音陰沉:「拖住他們。只要幕府大軍趕到,便把這些明軍包在石見港里。」
「嗨!」杉重矩重重頓首。
……
三日後,石見港。
秋風掃過海面,帶來陣陣腥咸。
原本荒涼的高地,此刻已經變了模樣。灰白色的水泥胸牆拔地而起,堅硬如鐵。壕溝深達一丈,底部插滿了削尖的竹木。四座角台互為犄角,十二門黑洞洞的野戰炮探出炮口,冷冷俯視著通往內陸的山口。
港灣內,三十艘福船靜靜下錨,像一座座海上漂浮的山嶽。
朱權站在中央炮壘上,手裡拿著炭筆,在圖紙上勾畫。
「王爺,外郭的水泥全乾透了。」傅忠提著熟銅棍走上炮壘,用棍尾敲了敲胸牆,發出沉悶的「砰砰」聲,「硬得跟石頭一樣。東瀛人就算拿頭撞,也撞不開一個口子。」
朱權頭也沒抬:「淡水井呢?」
「都圍進內牆了。火槍隊十二個時辰盯著,井繩、木桶和水槽也分開保管。」傅忠拍了拍胸口,「只要海上糧道不丟,咱們在這裡耗一年都行。」
不遠處的空地上,藍鬧兒正蹲在一個紅泥小火爐前,手裡翻烤著三條海魚。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味四溢。
「老常,吃不吃?」藍鬧兒撒上一把粗鹽,衝著旁邊喊。
常森坐在一塊礁石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打磨著他的大刀。
「不吃。」常森頭也不抬,聲音陰冷,「殺的人太少,沒胃口。」
藍鬧兒翻了個白眼,一口咬掉半條魚尾:「你就作吧。等東瀛人緩過勁來,有你砍到手軟的時候。」
就在這時,高地外的斥候騎著快馬疾馳而來。
「報——」
斥候在炮壘下勒住韁繩,單膝跪地:「稟王爺!十里外發現東瀛人蹤跡。只有十幾騎,沒帶兵器,打著白旗,說是大內家的使者,求見我軍主帥!」
朱權停下手中的炭筆,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來得比本王預想的要快。」朱權將圖紙捲起,扔給身旁的親衛,「太孫殿下交代的事,可以開始辦了。」
傅忠眼睛一亮,握緊了熟銅棍:「王爺,要不要末將去山口把他們亂棍打死?」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朱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下炮壘,「去,把人放進來。」
常森收起磨刀石,拇指輕輕刮過刀鋒,一滴血珠滲出。他舔了舔嘴唇,站起身。
藍鬧兒三口兩口把剩下的海魚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來活了來活了,這幫孫子肯定是來送錢的。殿下說了,不要白不要。」
半個時辰後,杉重矩帶著四名隨從,舉著一面白色的布條,戰戰兢兢地出現在石見港的山口。
當看清眼前那座拔地而起的灰白色堡壘時,杉重矩的瞳孔驟然收縮,腳步猛地頓住。
短短几日,明國人竟然在這裡憑空造出了一座城!
杉重矩站在壕溝外,感覺雙腿像灌了鉛。
沒有泥土壘砌的粗糙,沒有木柵欄的簡陋。眼前這座灰白色的堡壘表面光滑堅硬,散發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壓迫感。
角台上,十二門黑洞洞的鐵管正對著他們。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杉重矩的直覺告訴他,主公所說的「能在兩里外把船轟碎」的怪物,就是這東西。
「停下。」
一隊身披重甲的大明士卒攔住去路。為首的正是傅忠,他扛著熟銅棍,目光像看牲口一樣掃過杉重矩等人。
「大內家使者,杉重矩,求見大明主帥。」杉重矩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深深鞠了一躬,用略顯生硬的漢話說道。
「搜身。」傅忠懶得廢話,直接揮手。
幾名如狼似虎的士卒撲上來,將杉重矩和四名隨從按在牆上,上下其手。連髮髻里的木簪都被拔出來檢查了一遍。
「大人!這太屈辱了!」一名隨從忍不住用東瀛話抗議。
「閉嘴!」杉重矩低喝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搜查完畢,確認沒有夾帶利刃。傅忠這才冷哼一聲:「進去吧。眼睛別亂看,惹惱了咱們王爺,直接把你們填海。」
杉重矩低著頭,跟著傅忠走過吊橋。
剛入大營,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杉重矩下意識地轉頭,目光落在了營門左側的沙灘上。
那裡,用生石灰醃製過的頭顱整齊地壘成了一座三丈高的京觀。最頂端的一顆頭顱,正是大內家第一猛將柳生宗野。他怒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極度驚恐。
杉重矩腳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四名隨從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
「走快點!」傅忠用棍尾捅了捅杉重矩的後腰。
杉重矩跌跌撞撞地來到中軍大帳前。帳篷四面敞開,朱權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身月白色常服,手裡端著一盞熱茶,正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
若不是親眼看到外面的京觀,杉重矩幾乎要以為眼前這位是個溫文爾雅的大明貴公子。
朱權左側,常森抱著大刀,眼神死寂。右側,藍鬧兒正捧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木碗,呼嚕呼嚕地喝著魚湯。
「外臣杉重矩,代表大內家,拜見大明統帥。」杉重矩雙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禮。
朱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茶。
大帳內只有藍鬧兒喝湯的聲音。這種沉默帶來的壓力,讓杉重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的冷汗滴落在沙地上。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朱權才放下茶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大內家?本王沒記錯的話,東瀛名義上的國主是天皇,眼下掌權的是足利將軍。你們大內家,又算什麼?」朱權語氣平淡,卻透著高高在上的蔑視。
杉重矩心頭一顫,趕緊解釋:「足利將軍是幕府之主,大內家世代鎮守西國,奉將軍之命……」
「既然不是王,你有什麼資格來見本王?」朱權打斷他。
「外臣……」杉重矩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外臣此來,是為解除誤會。大內家不知大明天軍降臨,海防武士多有冒犯,主公已將帶頭之人處死。為表歉意,主公已經處死帶頭之人,願獻上黃金十箱、白銀千兩,以表歉意。只求大明艦隊退回海疆,兩國重修舊好。」
藍鬧兒喝湯的動作停了,從碗沿上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常森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似乎隨時準備拔刀砍人。
「誤會?」朱權笑了。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杉重矩面前。
「砰!」
一件沾滿乾涸血跡和海鹽的鐵甲,連同一塊刻著菱形家紋的木牌,被重重扔在杉重矩面前。
杉重矩看清那木牌上的紋路,腦袋裡「嗡」的一聲,如遭雷擊。
「這是你們大內家的鐵甲,這是你們大內家的通行木牌。」朱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驟然轉冷,如寒冬臘月的冰刀,「半個月前,大明的燕王在遼東鏡城海灣,全殲了建州女真叛軍。這些東西,就是從叛軍營地里繳獲的。」
朱權俯下身,盯著杉重矩的眼睛:「你們大內家,送兵甲、送糧食給女真叛軍,意圖犯我大明遼東邊境。你現在跟本王說,這是誤會?」
杉重矩渾身冰涼。他終於明白,明國人為什麼會突然跨海而來,而且一出手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這根本不是什麼臨時起意的劫掠,這是大明帝國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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