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政策是好政策,地主卻更懂怎麼用
沈旺看著眼前這個賊眉鼠眼的瘦小漢子。
「沈一?」沈旺眉頭微皺。
瘦猴連連點頭:「對對,就在江寧渡口。身邊還帶了個又高又帥的護衛,一手的凍瘡疤,一個戴眼鏡的帳房,還有一個清秀的僕人。出手那叫一個闊綽,五千兩銀票甩在桌上眼都不眨。小的怕是有人冒充沈家名頭招搖撞騙,特來問問。」
沈旺心中猛地一突。
沈家大少爺?他自己就是大少爺,沈家哪來的沈一?
但沈旺是何等聰明之人,只是聽完瘦猴的描述,結合之前燕王世子給自己透的風便已經猜到了,這是太孫殿下微服私訪,跑到江寧渡口去了!而且還用了他沈家的名頭!
「管事,怎麼了?是不是騙子?」瘦猴見沈旺臉色變幻,急忙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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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旺迅速收斂神色,眼神一冷,猛地一拍櫃檯,「放肆!」
瘦猴嚇得一哆嗦。
沈旺冷著臉盯著瘦猴:「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查我家大公子的底細?」
瘦猴懵了:「大公子?沈家真有這位……」
「廢話!」沈旺冷哼,「我家那位大公子一直在外打理隱秘產業,極少露面。他手裡的銀票,比我這個副總辦事見過的都多。江寧渡口是吧?你們最好把眼睛擦亮點,惹惱了我家大公子,我讓你們整個渡口明天就喝西北風!」
瘦猴咽了口唾沫,雙腿發軟。
「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這就滾,這就滾!」
瘦猴連滾帶爬地擠出皇家銀行大堂,翻身上馬,朝江寧渡口狂奔。
......
江寧鎮,望江樓。
朱允熥坐在二樓雅間,慢條斯理地喝完一盞茶。
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八字鬍帶著瘦猴,滿頭大汗地跑了上來。
八字鬍一見朱允熥,臉上的橫肉瞬間堆成了一朵菊花,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上。
「沈大少爺!哎喲,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小的江寧巡檢司副巡檢,趙鋼炮,給您請安了!」
朱允熥沒有起身,摺扇輕輕敲著桌面,「坐。」
趙鋼炮哪敢坐實,只敢挨著半邊屁股。
瘦猴在路上已經把沈旺的話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連皇家銀行副總辦事都得恭恭敬敬稱一聲「大公子」,這絕對是財神爺下凡。
李景隆抱著刀站在朱允熥身後,冷笑一聲:「趙巡檢,我家少爺的買賣,現在能談了嗎?」
「能!太能了!」趙鋼炮搓著手,眼睛止不住地往朱允熥袖口瞟,「沈少爺,那八船鐵料,您真打算全吃下?」
「八船不夠。」朱允熥端起茶盞,「工部接下來每個月都會有鐵料經江寧渡口,我全要。」
趙鋼炮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全、全要?沈少爺,那可是朝廷修鐵道的料。您吃這麼多,上面查下來……」
「朝廷?」朱允熥嗤笑,「朝廷的錢不也是錢?我沈家接了海外開拓的單子,要造海船、鑄火炮,缺的就是精鐵。工部給鐵道局的價是市價的五成。你把鐵料扣下,轉手賣給我,我按市價給你。中間的差價,足夠你趙巡檢在秦淮河買下十座畫舫。」
趙鋼炮的心臟狂跳。
市價!工部八船鐵料足有八萬斤,按市價轉手,一轉眼就是幾萬兩銀子的暴利!
「沈少爺。」趙鋼炮壓低聲音,眼中閃過貪婪與警惕,「這買賣太大,小的兜不住。實不相瞞,扣工部的船,不是小的一個人的主意。」
「我知道。」朱允熥語氣平靜,「你一個副巡檢,沒這個膽子。把你背後的人叫出來。我沈一做買賣,只跟能拍板的人談。」
趙鋼炮猶豫片刻,咬牙道:「沈少爺痛快!今晚戌時,江寧鎮春風樓。小的做東,請上面的人來跟您面談。」
「好。」朱允熥站起身,「表哥,留下一千兩定金。剩下的,晚上見真佛再說。」
李景隆從懷裡摸出兩張五百兩的銀票,拍在桌上。
趙鋼炮看著銀票,眼睛發直。
朱允熥帶著人下樓。
走出望江樓,郭鎮推了推眼鏡,低聲道:「少爺,這趙鋼炮背後,起碼是個縣令,甚至可能是應天府里的官。」
「不管是誰,今晚一併挖出來。」朱允熥看著街道兩旁破敗的民居,「趁天還沒黑,去鎮上轉轉。看看這天子腳下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
江寧鎮不大,卻因渡口而畸形繁華。
主街上商鋪林立,酒樓茶館生意興隆。但只要拐進偏街暗巷,便是另一番景象。
污水橫流,破舊的茅草屋擠在一起。骨瘦如柴的孩童在泥水裡打滾,看到生人走來,立刻驚恐地躲進門後。
朱允熥停在一處告示牌前。
告示上貼著兩張紙。一張是朝廷免除農稅、推行攤丁入畝的皇榜。另一張是鐵道籌備局招募勞工的告示,上面寫著包吃包住,日結工錢三十文。
皇榜上沾滿了泥點,招工告示更是被人撕去了一半。
一個老漢挑著兩筐帶著泥土的青菜,佝僂著背從旁邊經過。
李景隆上前攔住老漢,塞過去一角碎銀。
「老丈,打聽個事。這鐵道局招工,一天三十文,怎麼不見鎮上有人去?」
老漢看到銀子,眼睛一亮,隨即又警惕地四下張望。
「這位爺,外地來的吧?」老漢壓低聲音,「那招工告示是騙人的。去了拿不到錢不說,還得倒貼錢。」
郭鎮皺眉,拿出帳冊:「朝廷發的話,怎麼會拿不到錢?」
「朝廷?」老漢苦笑,「朝廷在應天城裡。咱們這江寧鎮,是趙家和李家的天下。鎮上的青壯,都被趙老爺征去修莊園了。誰敢去鐵道局幹活,趙巡檢就帶人砸誰的家。」
朱允熥走上前:「攤丁入畝呢?朝廷不是免了人頭稅嗎?」
老漢嘆氣:「人頭稅是免了,可田稅漲了啊。趙老爺說,朝廷要把稅攤到地里。我們這些佃戶,種趙老爺的地,趙老爺交的稅,最後還不是得從我們的租子裡出?以前交五成租,現在交七成。這日子,沒法過了。」
朱允熥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攤丁入畝的本意是讓地主多交稅,減輕無地百姓的負擔。到了這江寧鎮,地主卻把增加的稅賦直接轉嫁給了佃戶。
甚至連鐵道局的招工,也被地方豪紳強行阻斷,變成了他們免費奴役百姓的藉口。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朱允熥輕聲自語,聲音冷得像冰渣。
郭鎮在帳冊上快速記錄,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
「少爺,這江寧鎮的田,八成都在這個『趙老爺』手裡。趙鋼炮姓趙,只怕也是趙家的人。」
朱允熥並未接話,只是淡淡道:「去春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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