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孩子與石雕

  黑石塢堡中，參天古木像是從地底瘋長的巨獸，一根根拔地而起，粗壯的樹幹撐開濃密的樹冠，幾乎把整座堡寨都吞進了濃綠里。

  青磚石牆在樹根的拱動下成片坍塌，瓦礫碎石滾落滿地。

  原本滯留在堡里的客商，鏢師，夥計們早就慌不擇路地逃了出來。

  但他們都沒離開，而是所有人都站在距離鄔堡大約一兩百米的位置，伸長了脖子，臉上又是驚恐又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你們看那邊！」

  一個背著布包的綢緞商忽然指著不遠處一根橫伸出來的粗大樹枝，聲音都在打顫：「那樹枝上……那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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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那根虬結的老樹枝上，橫七豎八地纏著幾個黑衣人，正是黑石塢堡的護衛。

  他們被樹根捆得結結實實，腦袋耷拉著，不知死活，像是串在枝椏上的螞蚱。

  人群里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這就是靈獸白鹿的本事？這些人都是它殺的？」

  有人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可《列國要紀》上不是說，靈獸白鹿是天降瑞獸嗎？所到之處萬物生發，怎麼……怎麼凶成這樣？」

  旁邊一個挎著刀的老鏢師搖了搖頭，沉聲道：「報紙上的話，哪能全信，是瑞是凶，還不都是執筆的人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依我看，這白鹿說不定根本就是頭凶獸，不然哪來這麼大的殺性。」

  話音剛落，人群邊緣忽然有人失聲驚呼：「不對！你們快看！那些樹根盤著的……好像有孩子！」

  所有人心裡都是一緊，連忙定睛看去。

  只見無數粗壯的樹根從堡內地面下鑽出來，蜿蜒交錯，像是一張巨大的綠色蛛網。

  而在那些柔韌的樹根之間，果然影影綽綽露出一個個小小的身影。

  有的被樹根輕輕托在半空。

  有的被圍在樹根圈成的搖籃里。

  大大小小，全都是孩童的輪廓。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人群瞬間噤聲，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 ... ...

  堡牆另一側的空地上，凶僧和五形衛的交手已經到了白熱化。

  五形衛五人結陣，刀光連綿不絕，像是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攻防一體，毫無破綻。

  凶僧手中鑌鐵棍舞得密不透風，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力。

  論單打獨鬥，五人里沒一個是他對手。

  可五人聯手卻逼的他必須全力以赴。

  而且打著打著，凶僧的招式也越來越亂，頻頻往身後的方向瞟，戰意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太熟悉這景象了。

  瘋狂生長的樹木，無處不在的生命壓迫，還有那刻在骨子裡的窒息感……

  碧林國一戰的恐懼瞬間翻湧上來。

  那巨大的樹人裹挾著巨石砸來的劇痛像是又回到了身上，凶僧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跑，再不跑，這條命就要丟在這了！」

  他猛地一聲暴喝，鐵棍全力橫掃，逼開身前兩人，借著反震的力道，身形猛地向後倒掠。

  「想走？」五形衛齊聲冷喝，立刻要追。

  可凶僧根本不管身後陷入絕境的段蚩，也不管什麼組織基業，拼了命地想要逃跑。

  什麼兄弟義氣。

  什麼分部利益。

  在生死面前，全都輕如鴻毛。

  可凶僧他剛竄出幾十步，前方的地面忽然「轟隆」一聲炸開。

  一道雪白的巨大身影破土而出，帶著漫天泥土碎石，穩穩落在了他的面前。

  凶僧抬頭一看，正撞見一對金色的鹿眸。

  冰冷，淡漠。

  又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啊——！」

  凶僧下意識地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腳步猛地剎住，渾身肥肉都在抖，像是撞見了索命的厲鬼。

  「咦？這個肥和尚好像是......？」

  齊霽鹿眸一眨，一下子就認出了凶僧。

  這是當初他在碧林國正面硬抗群雄萬敵時，將大量屍體朝他丟過來，最後好運承受了樹人一擊不死，反而幸運飛出了他萬木領域的那個肥和尚。

  就在齊霽想著這個肥和尚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時候，他鼻翼微微一動。

  一股熟悉的，讓他極度排斥的死寂氣息，從凶僧身上飄了過來。

  很淡，幾乎快要消失了。

  但依然被齊霽準確的捕捉到了。

  「原來如此，這和尚和那些人販子是一夥兒的。」

  (`o´)

  齊霽眼中寒意蹭的一下生出，沒有半分遲疑，前身後仰，跟著前蹄帶著無窮力道，狠狠朝著凶僧胸口猛的踹擊了過去。

  「鐺——！」

  凶僧下意識地橫棍格擋。

  可鑌鐵打造，重達超過百公斤的鐵棍，在齊霽的鹿蹄面前，脆弱得像是一根枯枝。

  只聽一聲脆響，鐵棍瞬間從中斷裂，兩截廢鐵打著旋飛了出去。

  勢不可擋的力道半點不減，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凶僧的胸口。

  「噗啊——！」

  凶僧肥胖的身軀像是被攻城錘正面砸中，胸口深深凹陷下去。

  他引以為傲的一身堅韌肥肉，在這沛然莫御的力量面前，連半分阻擋都做不到。

  恐怖的勁氣透體而入，瞬間波及了他的五臟六腑。

  凶僧整個人像是一發人肉皮球，朝著身後倒飛出去。

  五形衛見狀，眼神一亮。

  五人同時聚力，齊齊一掌拍出。

  五道同源的真氣融合成一道，狠狠轟在了凶僧後心，成功幫助對方止住了倒飛的趨勢。

  「啊！」

  凶僧在空中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連帶著碎掉的內臟碎片。

  他無力的摔落在地，七竅流血，臉色慘白如紙，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出氣沒有進氣。

  蘇晏璣帶著虛靈快步走了過來。

  她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凶僧，又看了看齊霽，心情複雜得很。

  一方面腹誹這頭鹿真是完全不按章法來，說動手就動手，把好好的潛入計劃攪得稀碎。

  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震驚於齊霽的實力。

  十大惡人排行第七的凶僧，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頂尖高手，居然連齊霽一招都接不住。

  「真是的，算了……」

  蘇晏璣嘆了口氣，接著又想說兩句，但目光忽然被半空中的景象吸引。

  只見無數樹根托著一個個小小的身影，緩緩從半空中降落，穩穩放到了齊霽四周。

  「是孩子！」

  虛靈眼睛一下子亮了，驚喜地喊出聲：「太好了，白鹿大人把被抓的孩子們都救出來了！」

  見狀，蘇晏璣看了看這些孩子，又看了看腳下，臉上泛起恍然。

  難怪整座山都在震動，原來黑石塢堡下面，竟然掏空了這麼大一片地宮。

  虧她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還只當這裡是個普通的商旅據點，沒想到藏得這麼深。

  齊霽操控著樹根，將孩子們全部放在地上。

  粗粗一數，活下來的，有一百多個。

  大的十一二歲，小的才三四歲。

  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他們身上的石化症狀都已經在【生命之息】力量的滋養下恢復了，露出了原本稚嫩的皮膚，只是眼神里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茫然和害怕。

  可當他們看到站在中間的白色巨鹿時，全都下意識地慢慢靠了過去。

  有的怯生生地拽著齊霽的鬃毛。

  有的扶著他粗壯的鹿腿，小小的身子挨得緊緊的。

  剛才那陣溫暖的金光救了他們，驅散了鑽心的疼痛。

  孩童的本能最是敏銳，他們本能地知道，眼前這頭漂亮的大鹿，是來救他們的，是安全的。

  一百多個孩子安安靜靜地圍在齊霽身邊，像是圍著一座溫柔的守護神。

  看到這一幕，蘇晏璣莫名的感覺很暖心，可還沒等她露出笑容，她就發現跟著樹根一起升起來，又放過來的還有一排排小小的石像。

  整整齊齊，約莫有兩百多個。

  都是孩童的模樣，有的站著，有的蜷縮著。

  有的還保持著痛苦掙扎的姿勢。

  看著這些怪異的孩子石雕，蘇晏璣內心本能的生起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她看向齊霽，聲音有些發緊：「白鹿大人……這些石雕，是什麼？」

  齊霽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金色的鹿眸里翻湧著壓抑的怒意。

  他雖然還沒弄懂人販子的實驗是什麼，但也基本明白了被抓來的孩子，都遭到了那種讓他厭惡的靈獸之血的侵蝕。

  一部分人扛住了，或者說還在扛的過程中，被齊霽救了出來。

  而還有一部分則沒有扛住，一點點的徹底石化，變成一尊尊冰冷的石像。

  而徹底石化的孩子，也意味著死亡。

  同時因為死的時間太久，哪怕齊霽全力催動【生命之息】，這些徹底石化的孩子也已經救不回來了。

  齊霽之所以將他們帶上來，只是不想讓這些小小的身軀，永遠埋在那骯髒陰暗的地宮裡。

  現場一片死寂，連風都像是放輕了腳步。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八歲的小女孩，忽然從孩子群里沖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尊小小的男孩石雕前，「噗通」一聲跪在碎石地上，伸出顫抖的小手，輕輕撫摸著石雕冰冷的臉頰。

  那石雕只有四歲左右的模樣，小嘴微微張開，凝固成臨死之前哭喊掙扎的模樣，渾身是冰冷僵硬的青灰石質，沒有半分活人的溫度。。

  「小弟，小弟，快醒醒啊，有神仙來救我們了…...…」

  小女孩小小的手指一遍遍地摩挲著石雕的臉，似乎想要讓石雕中的弟弟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微弱，不肯熄滅的期盼。

  可石雕沒有任何反應。

  小女孩不肯放棄，依然在呼喚著，只不過一邊呼喚，她的眼淚也一邊從眼睛中掉了下來，聲音從期待，慢慢轉為發顫，最後壓抑成破碎的嗚咽。

  「小弟......你醒醒好不好......我們一起回家好嗎......」

  蘇晏璣在聽到「小弟」兩個字時，渾身就已經僵住了，不敢置信的看著那些孩子模樣的石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