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秦語秋的高考
「不脹,才兩個多月,哪那麼快。」朱曼彤笑著搖頭,打趣道:「你這丫頭,一上午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了。」
「第十趟。」秦語秋蹲下來,不由分說把朱曼彤的棉鞋扒了,襪子也脫了,把她的腳輕輕放進熱水裡。
手指頭按在腳踝上慢慢揉,道:「我二哥說了,前三個月最要緊,不能幹重活,不能彎腰,不能跑,我都記著呢。」
「你二哥還說什麼了?」
「多了,」秦語秋掰著手指頭,「不能吃螃蟹,不能碰涼水,不能生氣,不能。。。」
「行了、行了。」朱曼彤笑得直咳,「你比我還清楚。」
秦語秋抬頭,眼睛亮晶晶的道:「那當然,我當姑姑的人了,不得上心?」
她擰了條熱毛巾,給朱曼彤擦手、擦臉,又從兜里掏出個油紙包。。。幾顆酸杏干。
「韓衣老師給的,說前三個月害喜嘴裡泛酸,吃這個管用,你嘗嘗?」
朱曼彤拈了一顆放進嘴裡,酸得眯起眼。
「嗯,管用。」
秦墨白坐在炕桌前,烙鐵沒插,桌上攤著幾本厚書。。。一本《高等數學》的複印本,是他從趙耕野那兒弄來的;一本《普通物理學》,封皮都磨白了;還有一本《化學基本原理》。
他手裡捏著支鉛筆,在草稿紙上畫著什麼,但眼睛一直瞟著秦語秋。
那丫頭忙前忙後,端水、拿鞋、遞酸杏、鋪被子、倒洗腳水,一刻不停。
十九歲了,去年夏天從首都跑來的,高中畢業,行李就一個帆布包,下了火車又轉卡車,一路風塵僕僕找到戈壁灘上,來了半年多,腿腳利索,眼睛裡有光。
秦墨白放下鉛筆。
「語秋。」
「哎!」秦語秋從地上蹦起來,腳盆差點踢翻,「二哥,咋了?要我幫你拿零件?還是去叫小軍?」
「過來坐。」
秦語秋在炕沿上坐下,圍裙上全是水漬。
秦墨白把那本《普通物理學》推到她面前。
「你在首都念的高中,畢業了才跟來這裡的,數理化底子應該不差。」
「嗯,首都四中,我們班主任是北大畢業的,教物理教得可好了。」秦語秋摸著書封面,有點摸不著頭腦,道:「二哥,你啥意思?」
「我聽說,今年年底,還有一場轟動全國的考試。」
屋裡安靜了一秒,爐子上鋁壺咕嘟響。
「考試?」秦語秋眨眨眼道,「啥考試?」
「高考。」秦墨白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咬得很清楚,「我上個月去西寧開會,聽那邊的人放風。。。上面在醞釀,要恢復考試。」
「不是推薦,是考,誰都能報名,誰分高誰上,你首都高中畢業,底子在那兒,只要撿一撿就能上考場。」
秦語秋的嘴慢慢張開了。
「上大學?」她的聲音發顫,「我。。。能上大學?」
「你當然能,」秦墨白把書翻開,翻到力學那一章,道:「你在首都四中讀了三年,數理化全學過,雖然擱了半年,但底子在,我給你串一遍,重點突破,來得及。」
秦語秋低頭看著那本書,翻開第一頁,首都四中的校徽還夾在裡面。。。紅底白字,她從首都帶過來的。
「二哥。。。」她抬頭道,「你為啥不自己考?你比我厲害多了,半導體、監測網、傳感器。。。范老師都讓你帶徒弟了。」
秦墨白笑了,笑里有點苦,但很快壓下去。
「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焊錫燙的疤,指甲縫裡嵌著松香,「我算了,現在好歹是導師級別的。。。范老師讓我帶周小軍,趙所長讓我給公社技術員講課。。。但文憑不是。」
他攤手,道:「上面認紙,不認人。」
他拍了拍秦語秋的肩,笑道:「你不一樣,你是首都正經高中畢業,這是你的本錢,你替我考出去。」
秦語秋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二哥。。。」
「別哭,」秦墨白把鉛筆塞進她手裡,道:「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學兩個時辰,我先給你串物理力學,然後化學、數學,你首都的底子好,我講一遍你就通。」
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空白的,寫上:
「秦語秋·高考複習計劃」
第一周:物理力學(牛頓三定律、動量守恆、圓周運動)。
第二周:物理電學(電場、電路、電磁感應)。
第三周:化學(無機化學基礎、元素周期律、化學反應方程式)。
第四周:數學(函數、微積分初步、解析幾何)。
。。。
寫完了,他抬頭。
朱曼彤靠在枕頭上,看著他們兄妹,眼眶也濕了。
「語秋,」她輕聲說道,「你二哥說的對,你在首都讀了那麼好的學校,又跑這麼遠來跟他。。。」
她頓了頓,道:「這個機會,是給你二哥爭氣,也是給你自己爭氣。」
秦語秋攥著鉛筆,指節發白。
「二哥,我學。」
「嗯。」
「我一定學出個名堂來,給你爭氣。」
「嗯。」
秦墨白拿起烙鐵,插上電源,松香冒起一縷青煙。
「今晚開始,先把物理力學那幾章過一遍,不會的問我。」
「好。」
秦語秋跳下炕,把圍裙解了,掛在門後,坐回桌前,翻開《普通物理學》第一頁,鉛筆尖抵在紙上,首都四中的課本,半年沒翻了,紙頁還是新的。
她想起去年夏天,高中畢業典禮上,同學們有的留京,有的下鄉,她誰也沒跟,拎著帆布包就上了西去的火車。
有人問她去哪兒,她說找我二哥,有人說戈壁灘上能有什麼出息,她沒理。
現在她坐在戈壁灘的土屋裡,爐火燒著,她二哥握著烙鐵,嫂子懷著孕靠在炕上微笑。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戈壁灘的雪面上,太陽偏西,泛著橘紅色的光。
屋裡三個人,一個懷孕的女人靠在枕頭上,一個十九歲的姑娘翻開首都帶來的課本,一個二十三歲的男人握著烙鐵,焊花飛濺。
松香味兒瀰漫開來。
晚兩時辰授課,秦語秋態度,堅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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