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試驗站的雜事
「大,但沒辦法。。。」
秦墨白合上記錄本,「如果。。。」他開口道,但又停住了。
「說。」
秦墨白遲疑片刻,他緩緩道:「如果能在田間直接測土壤氮素變化,不是取土回來分析,是在地里實時測,然後。。。根據氮素水平,決定種什麼、施多少肥。。。」
趙耕野看著他,或者說是緊緊盯著他,「你說的這個『實時測』。。。用什麼測?」
秦墨白想了想,又道:「離子選擇性電極,測硝態氮和銨態氮,把電極插到土裡,直接讀數。」
趙耕野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問道:「離子選擇性電極。。。你從哪兒知道的?」
「書上看過,1972年《分析化學》上有一篇文章,講氟離子選擇性電極的,原理一樣。。。用對特定離子敏感的膜材料做電極,測電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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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的是:他的黑色筆記本里寫的是「土壤養分傳感器陣列,多參數同步檢測,數據無線回傳至中央處理單元」。
他說的只是「離子選擇性電極」,一層一層,裹著。
趙耕野點了點頭,沒追問,只是道:「這個思路可以,但現在電極材料不行,國產的離子選擇性電極只有氟離子和氯離子的,硝態氮的沒有,國外的。。。」
他搖了搖頭,道:「以後會有。」
「以後。」趙耕野又重複了一遍,他走到溫室另一頭,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張圖,道:「你看看這個。」
圖是手繪的,一張湟中縣土壤養分分布示意圖,不同顏色代表不同養分等級。。。紅的是高,黃的是中,綠的是低。
「這是去年做的全縣土壤普查,取了三百多個點,分析氮磷鉀和有機質,手工畫的圖。」
秦墨白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顏色一塊一塊的,紅的在這裡,綠的在那裡,沒有規律,同一塊地,東頭紅西頭綠。
「這就是問題,」趙耕野說道,「你看著圖覺得該施肥了,但施多少?施哪兒?你不知道,因為圖是全縣平均的,到了地塊級別,差得遠。」
他轉過身,道:「你那個監測網。。。59個節點,如果能做到每個節點都像這樣取樣分析,畫出來的圖就不是全縣一張,而是每塊地一張。」
「對,」秦墨白說道,「這就是我說的。。。從『大概』到『精確』。」
「精確。」趙耕野念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嚼一顆沙棗核。
。。。
中午,試驗站食堂。
比所里簡陋,一個大灶房,幾張條凳,菜只有兩個:洋芋燉白菜、涼拌蘿蔔絲,主食是青稞麵餅子。
秦墨白和趙耕野、孫衛國、試驗站站長老周坐一桌,老周四十多歲,黑瘦,手上全是繭,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人。
「小秦同志的報告我聽了,」老周啃著餅子說道,「你那個滴灌,在我們這兒能不能用?湟中這邊水不缺。。。湟水河就在旁邊,缺的是肥和好種子。」
「滴灌不是唯一的路,」秦墨白說道,「你們這邊有河,可以搞溝灌改良。。。控制水量、縮短灌水時間,關鍵是測,先測土壤含水量,再決定灌多少。」
「怎麼測?」
「你這個試驗站不是有取土烘乾法嗎?定期取土,烘乾稱重,算含水量,雖然慢,但准。」
老周點了點頭道,「這個能做,就是費人工。」
「可以結合你的試驗小區,每個小區取一個點,一次取二十個小區,一天就幹完了。」
趙耕野在旁邊聽著,沒插話。
。。。
下午,繼續看。
試驗站東邊有一塊地,大概五畝,圍了籬笆,籬笆裡面種著一種秦墨白沒見過的作物。。。莖稈粗壯,葉子寬大,像玉米但比玉米矮,穗子長在頂端,像一根粗大的掃帚。
「那是高粱,」老周說道,「從山西引進的,試種第三年,抗旱,耐鹽鹼,但產量不穩定。。。有的地塊畝產六百斤,有的只有二百斤。」
秦墨白走進地里,蹲下來看土,又看了看高粱的根系。。。從土裡扒出來一點,根粗,扎得深。
「差距在哪兒?」
「不知道,」老周撓了撓頭,笑道:「種子一樣,播種時間一樣,水肥管理也一樣,但就是有的好有的差。」
秦墨白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塊地的地勢不平,東高西低,差了大概半米,東邊的土干一些,西邊的濕一些。
「你們施肥是整塊地統一施?」
「對,一畝地五十斤尿素,撒施。」
「問題可能在這兒,」秦墨白說道,「地勢不平,土壤水分不一樣,肥料利用率就差很多,東邊干,尿素分解慢,肥效差,西邊濕,分解快,但可能淋失。」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西邊的土,捏了捏,能成團,但一碰就散。
「東邊呢?」
老周從東邊抓了一把土,砂性更重,捏不成團。
「東邊砂性重,保水保肥差,西邊黏一些,保水好。」秦墨白說道,「同一塊地,兩種土,你施一樣的肥,效果能一樣嗎?」
老周愣住了。
「那咋辦?總不能一塊地施兩種肥吧?」
「為什麼不能?」秦墨白說道,「西邊少施一點。。。因為保水好,肥料不容易流失,東邊多施一點。。。砂性重,流失快,得補。」
老周張了張嘴,沒說話。
趙耕野站在籬笆外面,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
下午三點,回程。
吉普車原路返回,秦墨白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梯田漸漸後退。
湟水河在夕陽下變成了暗金色,河面上泛著細碎的光。
他摸了摸襯衫口袋,黑色筆記本還在。
今天在試驗站看到的那些東西。。。沙打旺、野生豌豆、土壤養分分布圖、高粱地的肥效差異。。。全都在他腦子裡轉。
這些東西和他的筆記本里的構想,像兩條河,一條在地上流,一條在地下流,有時候匯在一起,有時候分開。
地上那條河,叫「70年代的農業技術」,地下那條河,叫「該來的東西」。
他不知道地下那條河什麼時候能冒出地面,但今天,他至少看見了兩河交匯的地方,在湟中試驗站的土裡,在高粱根系的粗細里,在趙耕野畫的養分分布圖里。
吉普車顛了一下,他的頭碰到了車窗框。
「小心。」趙耕野回頭看了一眼。
「沒事。」
秦墨白揉了揉額頭,窗外,西寧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樓房、煙囪、電線桿。
明天還有一天,討論合作。
他閉上眼睛,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湟水河的水汽和遠處麥茬地的土腥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