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趙耕野帶著參觀實驗室
「書,」秦墨白說道,「范老師借我的,一本《作物育種學》,一本《植物遺傳育種學》,翻爛了。」
「翻爛了,」趙耕野重複了一遍,他走到旁邊柜子前,拉開一格里,翻了翻,道:「這兩本書我也看過,五八年買的,那時候還沒有『基因工程』這個詞,但雜交育種的道理是一樣的。」
他關上櫃門,道:「你想做遠緣雜交?」
「想,但現在條件不允許,沒有隔離棚、沒有人工氣候箱、沒有。。。」秦墨白停了一下,道:「沒有時間,育種一個周期就是一年,我得先讓老百姓吃飽飯。」
趙耕野點了點頭,道:「先吃飽,再吃好。」
他說道,「順序沒錯。」
他走到標本館門口,回頭,道:「走吧,帶你看實驗室。」
實驗室是在二樓。
二樓,走廊盡頭,門上寫著「生理生化實驗室」。
推門進去,和標本館完全不同的味道。。。酒精、乙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化學藥劑的味道。
窗戶朝北,光線均勻但不亮,幾張水泥檯面上擺著瓶瓶罐罐。
秦墨白一眼掃過去。
一台雙目顯微鏡,上海光學儀器廠出的,XSP系列,不算新,但保養得好,鏡身上擦得鋥亮。
一台分光光度計,721型,墨綠色的鐵殼子,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旋鈕和刻度,這是好東西。。。能測葉綠素含量、蛋白質濃度,所里居然有。
一台離心機,手搖的,白色搪瓷桶,上面一個搖把,秦墨白見過這種。。。轉速慢,但湊合能用。
一台電熱恆溫箱,像個小柜子,玻璃門,裡面能調溫度,旁邊摞著幾沓培養皿和試管。
天平,兩架,一架是托盤天平,最大稱量500克,精度0.1克,另一架。。。秦墨白走過去,看了一眼。
分析天平,最大稱量200克,精度0.1毫克,上海天平儀器廠,型號TG-328A。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天平的玻璃罩,涼的,光滑的。
「這是咱們所的寶貝,」孫衛國說道,「全省也沒幾台,趙所長從首都要來的。」
秦墨白沒說話,他看著那架分析天平。
在他的黑色筆記本里,寫著這樣一段話:
「土壤養分快速檢測方案:取土樣5g,風乾,過篩;用0.5M碳酸氫鈉浸提有效磷,分光光度法測定。」
「用乙酸銨浸提速效鉀,火焰光度法或四苯硼鈉比濁法;有機質用重鉻酸鉀氧化-外加熱法;三項指標配合田間監測網數據,可建立施肥決策模型。」
他沒敢在報告裡提,因為197x年的農場,連一台分光光度計都沒有,連一台像樣的天平都沒有,范老師所里那台天平還是壞的。
但他現在就站在一台721分光光度計旁邊,站在一架TG-328A分析天平旁邊。
這些東西是真的,摸得著的。
「秦墨白同志。」
他轉過頭,趙耕野站在分光光度計旁邊,手指輕輕敲著墨綠色的鐵殼子。
「你上午報告裡說的那個『監測網』,」趙耕野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監測點上加一個土壤取樣裝置,定期取土,拿回來用這些設備分析養分,然後。。。」
他停了一下。
「然後把分析結果反饋到施肥決策里,你滴灌的時候,不同地塊、不同時期,施不同量的肥,這不就是。。。」
他沒說完,秦墨白接上了。
「變量施肥。」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趙耕野的眼鏡片反了一下光。
「你果然知道這個詞。」
「書上看過,」秦墨白說道,「但做不到,沒有設備,沒有數據積累,沒有。。。」
「沒有就慢慢攢,」趙耕野說道,「你那個監測網,59個節點,如果每個節點每月取一次土,一年就是七百多個土樣,分析兩年,就有了基礎數據,有了數據,就能建模型。」
他走到窗前,陽光從北窗照進來,不刺眼。
「秦墨白,你上午講的那些。。。滴灌改進、地膜結合、改土方案。。。都是『術』,管用,但不夠。」
他轉過身道,「真正的大東西,在『道』上,你怎麼知道哪塊地該澆多少水?哪塊地該施多少肥?哪塊地該種什麼?」
他指了指那些瓶瓶罐罐,道:「靠這些,靠數據,靠年復一年的積累。」
秦墨白站在實驗室中間,陽光照在水泥檯面上,照在那些玻璃器皿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想起了黑色筆記本里寫的另一段話:
「精準農業框架構想:
1. 感知層:田間微環境監測網(59節點→120節點),土壤養分定期取樣分析。
2. 決策層:基於歷史數據和實時監測的施肥/灌溉決策模型。
3. 執行層:變量施肥裝置+滴灌系統聯動。
當前限制:1)傳感器精度不足;2)計算能力受限(需人工計算);3)通信手段落後(依賴人工/電台)。
遠期目標:自動化採集、數據傳輸、計算機處理、自動執行。」
他沒寫「計算機」,寫的是「自動計算裝置」。
他把這些裹了一層又一層,像范老師裹那兩斤麥種,像他自己上午站在報告廳里說「銅片和濾紙」。
但趙耕野看見了,不是看見了那些詞,是看見了那些詞底下的東西。
趙耕野走回他面前,「你那本筆記本。」趙耕野說道,聲音很低。
秦墨白一愣,「什麼筆記本?」
「你口袋裡那本,黑色的,你上午報告的時候摸了三次,下午進標本館之前又摸了一次。」
秦墨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口袋,確實鼓鼓囊囊的。
「不是什麼。。。」
「你不用解釋,」趙耕野擺了擺手道,「每個人都有一本不給人看的東西,我有,范老師有,你也有。」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但秦墨白。。。」他看著他,目光平靜而銳利,「你記住一件事,那些想法,不管多超前,根得扎在土裡。」
「你上午講的那些數據,是實打實一鐵鍬一鐵鍬挖出來的,這才是你的本錢,沒有這個,再好的想法也是空中樓閣。」
他拍了拍秦墨白的肩膀。
「去吧,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去湟中試驗站,看看我們的地,再看看你的想法能不能落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