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第一次見到趙耕野
司機敲了敲門,「請進。」,一道聲音從門裡響起。
他們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面牆是書櫃,塞滿了書。。。精裝的、平裝的、中文的、英文的。
另一面牆掛著兩張地圖:一張中國植被區劃圖,一張青藏高原地形圖。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六十多歲,瘦,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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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桌上攤著一摞稿紙和幾本外文期刊。
他抬起頭,目光從鏡片後面射出來。。。銳利、專注,像手術刀一樣。
「秦墨白同志?」
「是。」
老人站起來,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他繞過辦公桌走過來,伸出手。
「趙耕野。」
「趙所長,您好。」秦墨白雙手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乾燥、有力,指腹有繭。。。不是干粗活的繭,是握筆握出來的。
趙耕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又掃過他的帆布包、軍用挎包、深灰色毛衣。
「比我想像中年輕。」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二十三。」
「二十三,」趙耕野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道,「坐。」
他走回辦公桌後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秦墨白坐了下來。
趙耕野拿起桌上的信。。。就是秦墨白寄出去的那封回信的副本。
「你的信我收到了,也看了你跟范老師合寫的文章,《戈壁灘滴灌條件下花生根系發育觀察》。」他頓了頓道,「數據很紮實,但有幾個問題我想當面問你。」
「您請說。」
「第一,你文中提到滴灌帶鋪設深度是15厘米,為什麼不是10厘米或20厘米?依據是什麼?」
秦墨白想了想道:
「15厘米是花生側根分布的主要區域,我挖了二十個剖面,測量了根系分布,80%的側根集中在地表以下10-20厘米,15厘米正好在中間偏上,水分利用率最高。」
「剖面測量做了幾次?」
「每周一次,從出苗到收穫,一共十五次。」
趙耕野點了點頭,目光里多了一點什麼。
「第二,你提到『和尚頭』小麥試種,發芽率63%,你知道為什麼低嗎?」
「種子存放時間過長,『和尚頭』是老品種,留種三年以上,活力下降,另外補播那批用了新收的種子,發芽率提到了75%。」
「你有沒有做過種子活力測定?植物根系活力檢測試劑盒,也就TTC法?用上了嗎?」
「沒做過,我們那邊沒有試劑。」
「嗯,」趙耕野記了一下,道:「第三。。。你信里提到,滴灌和地膜結合使用,增產效果比單獨使用滴灌高18%,這個數據。。。」
「是,我們做了對照試驗,四組,無滴灌無地膜、有滴灌無地膜、有地膜無滴灌、有滴灌有地膜,每組面積半畝,重複三次。」
「重複三次?」趙耕野放下了筆,看著他。
「對,三次重複,取平均值。」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耕野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秦墨白同志,」他說道,「你沒上過農業大學。」
「沒有,我自學的。」
「自學。」趙耕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聽不出褒貶。
「我是首都高中畢業的,高中時,老師教了我一些土壤和機械的基礎知識,剩下的。。。看書、下地、問人。」
「范老師呢?」
「范老師。。。嗯,教了我作物栽培和育種的基礎,但范老師不是學這個的——他是學機械的,很多東西我們一起摸索。」
趙耕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書,翻到某一頁,拿過來放在秦墨白面前。
「你看看這個。」
書是英文的,秦墨白看了一眼標題。。。Plant and Soil,荷蘭出的期刊。
他盯著那一頁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嗯,趙老師是什麼意思?」
趙耕野看著他,開口道:
「這是1974年的一篇論文,關於乾旱區作物根系對滴灌的響應,用的是以色列的內格夫沙漠數據。」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你的數據和他們的基本一致,但他們用的是傳感器和實驗室分析,你用的是。。。」
「鐵鍬和尺子?」
趙耕野笑了,不是禮貌性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鐵鍬和尺子?」他重複了一遍道,「但你的數據是對的。」
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秦墨白同志,你這次來,我們安排五天,具體安排是。。。明天上午,所里學術組聽你做一個報告。」
「題目你自己定,就講你在農場和12個公社的實踐,明天下午,參觀我們的標本館和實驗室。」
「後天,去所里的試驗站。。。在湟中縣,離這兒四十里,大後天,討論明年合作的事,最後一天,自由交流。」
他看著秦墨白,問道:「你有什麼問題嗎?」
秦墨白想了想,笑道:「趙所長,我想問。。。您為什麼找我?」
趙耕野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在幹活,」他說道,語氣平淡,「現在搞農業的人不少,但真正在地里干、拿數據、做記錄的。。。不多。」
「大多數人坐在辦公室里寫報告,你不一樣,你的文章里有一股泥土味,不是編的。」
他又拿起那封信,笑道:
「還有。。。范老師,他是我師兄,西南聯大的,五七年一起挨的整。」趙耕野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柔軟,「我就是看到他的名字後,才注意到你的。」
秦墨白鼻子一酸,他喃喃道:「范老師他。。。」
「他跟我說了很多你的事,二十三歲,管兩萬多畝地,跑12個公社,自學成才。」
趙耕野推了推眼鏡道,「我見過很多年輕人,但像你這樣。。。能吃苦、肯動腦子、不浮躁的。。。少。」
他站起來,笑道:「行了,不說了,走,我帶你去宿舍,安頓好了,晚上所里食堂有飯。」
秦墨白站起來,背上帆布包,挎上軍用挎包,跟著趙耕野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安靜,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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