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簡方老師的憂患
「它是。。。腎臟。」秦墨白說道。
「整個水網的腎臟,上游來的水帶著泥沙,那是『毒素』,經過三級沉沙,泥沙被過濾掉,乾淨的水進入U型渠。」
「就像血液經過腎臟,廢物被過濾,乾淨的血流回身體。」
他指著U型渠的走向,道:「這些渠,是血管,主幹渠是動脈,支渠是靜脈,斗渠是毛細血管。」
「水在血管里流動,滲漏被控制在3%以內,這意味著血液不會從血管壁滲出去,每一滴都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又指向遠處那50畝實驗地的滴灌帶,黑色的管子在晨光下像一條條蟄伏的蛇,道:
「那些滴灌帶,是毛細血管的末端,水不是『澆』下去的,是滲透下去的,每一滴水,都精準地送到根系旁邊,就像血液中的氧氣和養分,精準地送到每一個細胞旁邊。」
簡方老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秦墨白沒想到的事,他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走到沉沙池的池壁上,蹲下來,把手伸進冰冷的水裡。
「你說的是對的,」他說道,聲音不大但很穩,「但是,腎臟需要被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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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沉沙池堵了,如果U型渠裂了,如果滴灌帶的孔被泥沙堵了,那麼這個『身體』就會生病。」
「而我現在。。。」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水珠順著指尖滴回池子裡,道:
「靠的是每天跑到這裡來,用眼睛看、用量筒測、用尺子量。」
「這就像,一個人每隔一小時量一次血壓,然後記在本子上,有用,但是。。。慢。」
他看著秦墨白道:「你昨天跟胡主任說的『調度中心』,你想讓這個『身體』有神經系統,對不對?」
秦墨白深吸了一口氣。他忽然覺得,在農場裡所有人當中,簡方老師可能是唯一一個不需要解釋太多就能「看到」那個東西的人。
因為他的專業,嗯,就是第二專業,「讓水聽話」,而讓水聽話的最高境界,就是讓整個系統自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對,」他說道,「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在這個年代的西北,沒有電話、沒有電台、沒有計算機,我連讓北溝給農場打個招呼都做不到。」
「那個『神經系統』。。。現在是斷的。」
他把今天早上在腦子裡理出來的方案,黑板接力、標準記錄本、雙線曲線圖,全部講給了簡方老師聽。
簡方老師聽完,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是他極少有的、接近「笑」的表情。
「你這個方案。。。」他說道,「本質上是一個模擬信號傳輸系統。」
「北溝是發射端,農場是接收端,中間的胡楊樹棚子是中繼放大器,信號載體不是電磁波,是墨水寫在黑板上的字。」
「帶寬很低,每天只能傳三個數字;延遲很高,從北溝到農場要半天;但它。。。」
他頓了頓,找到了一個詞道:
「是。。。活的。」
「對,」秦墨白說道,「它在跳,滴答,滴答。」
簡方老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從挎包里翻出那本硬殼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鉛筆開始畫。
「你剛才說的『雙線曲線圖』,我來畫,」他一邊畫一邊說道,「橫軸是時間,縱軸是濕度/水位。」
「北溝的土壤濕度用藍線,農場水庫水位用紅線,每天的數據標一個點,連起來就是趨勢。」
「如果藍線開始下降,說明北溝需要水;如果紅線同時也在下降。。。說明水庫水位夠,可以放。」
「如果紅線已經很低了。。。說明水庫快空了,需要限制放水。」
他畫完了一個草圖,推給秦墨白看。
圖雖然簡單,但兩條線一上一下,趨勢一目了然。
「這個圖。。。」簡方老師看著圖,說道:「就是最原始的『大腦』,不是機器,是人。」
「人看著這兩條線,做出判斷,比機器慢,但比沒有強。」
他又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在上面列了一個清單:
一、標準記錄本格式(給北溝老趙):
日期
取樣位置(固定三個點:沙丘南坡、舊河溝填平區、鹽鹼灘改良區)
濕度判定(散/半散/不散)
簽字
二、中繼點黑板(胡楊樹下):
黑板尺寸:60cm×40cm
內容:日期、北溝數據、抄寫人、抄寫時間
農場接數據人:抄寫後簽字確認
三、雙線曲線圖(農場簡方處):
每日更新
每周匯總一次趨勢分析
趨勢分析結果報秦墨白
寫完後,他把筆記本合上,看著秦墨白道:「今天下午我就去胡楊樹那裡搭棚子。」
「黑板我讓李廠長焊個架子,刷上黑漆,老趙那邊,你跟他打招呼,明天開始按新格式記錄。」
秦墨白看著他,這個瘦得像蘆葦一樣的「偽」水利技術員,此刻站在沉沙池邊上,晨光打在他臉上,眼鏡片上反射著水面的光。
他不是那種會喊口號的人,不是那種會拍桌子的人。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段U型渠的坡度、每一個沉沙池的尺寸、每一行記錄本的格線,都是那個「神經系統」里的一根神經纖維。
「簡方老師,」秦墨白忽然說道,「你信不信,有一天,這些黑板會變成屏幕,這些自行車會變成信號塔,這些手寫的數字會變成自動傳輸的電脈衝。」
簡方老師想了想,點點頭道:「信。」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但今天,黑板夠用了,因為。。。」他指了指沉沙池裡的水,笑道:「水不認識屏幕,水只認識渠,而渠,是咱們一鍬一鍬挖出來的。」
秦墨白笑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霜。
「那我去找老趙,明天開始,北溝的數據鏈。。。正式運行。」
「好。」簡方老師已經蹲回池邊,重新拿起量筒,對著太陽看水了。
秦墨白往北溝的方向走。身後的沉沙池裡,水流過三級沉澱,緩緩進入U型渠,沿著那條灰白色的「血管」,流向遠處的麥田。
滴答,滴答。
那個簡陋的、用黑板和自行車跑出來的「神經系統」,在這一天的清晨,正式開始了它的第一次心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