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花生和紅薯的對話
胡主任放下數據表,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睛沒離開秦墨白,笑道:「你去年跟我說『技術扶貧』,我以為就是教人種點好莊稼。」
「現在看來。。。你乾的不是『種地』的事,你乾的是。。。重構。」
這個詞。。。「重構」。。。從他嘴裡說出來,讓秦墨白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一個縣裡的一把手,會用這個詞。
「你再看這個。」秦墨白把那幾張黑白照片推過去,說道。
第一張是北溝的沙地,翻耕後鋪著可降解地膜的田壟,膜下面是嫩綠的花生苗。
第二張是堆肥場,老趙蹲在一堆黑褐色的腐殖質旁邊,手裡抓著一把土。
第三張是紅薯粉條的晾曬場,一排排白色的粉條掛在竹竿上,像瀑布一樣。
胡主任拿起照片,一張一張地看,看了很久。
「秦墨白,」他放下照片,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說道:「你知不知道,市里最近在討論一件事。」
「扶貧到底該扶什麼,有人主張直接給錢給物,有人主張搞搬遷,你這個。。。」他指了指照片,說道:
「不是給錢,不是搬遷,是讓土地自己長出錢來,這比任何方案都難,但比任何方案都管用。」
他站起來,走到爐子邊,把烤好的紅薯翻了個面,糖汁又滋滋地冒出來,香味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你知道我最開始為什麼找你嗎?」胡主任背對著他,聲音混在紅薯的焦香里,「不是因為你有什麼技術。」
「而是因為,你從蘭州回來之後,我去農場看過你一次,你蹲在地頭,手裡抓著一把沙,看了整整半個小時。」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看地』,你是在『跟地說話』。」
秦墨白沒說話。
胡主任轉過身,拿起那兩個麻袋,解開繩口,把花生和紅薯干倒出來,花生粒飽滿,紅皮上帶著沙地的紋路;紅薯干金黃透明,在燈光下泛著蜜一樣的光。
「你今年上半年來的時候,我跟你說過,扶貧不是施捨,是給老百姓一條活路。」他把一顆花生剝開,放進嘴裡嚼了嚼。
「現在你做到了,北溝的老百姓,明年不用等救濟糧了。」
他忽然把剩下的花生和紅薯干全部推回秦墨白面前,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解脫的意思,說道:「這些東西,你拿回去,我不要。」
「你帶給我看,是交作業,我看到了,但這是北溝老百姓的血汗,你帶回去,分給農場的人。」
「讓他們也嘗嘗,這沙地里長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味道。」
秦墨白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坐在灰磚樓里、每天處理全縣大事的縣委書記,骨子裡跟老趙、跟馬營長、跟李廠長是一樣的人。
他們看的不是文件,是土地,他們想的不是升遷,是飯碗。
「胡主任,」他站起來,把麻袋重新紮好,笑道:「明年北溝還要擴,花生擴到五百畝,紅薯三百畝。」
「堆肥全面鋪開,生物炭上了之後,沙地的保水性還能再提。」
「還有。。。我打算在北溝試一個『沙基濾水器』,從沙層底下取水,解決人畜飲水的問題。」
胡主任也站了起來,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了半天,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封面是紅色的,印著「農業學大寨」五個字。
他翻開,用鉛筆在空白頁上畫了個框,然後在框裡寫:
北溝模式——沙地改良+經濟作物+循環農業+副業加工。
「這是你今天跟我說的,」他合上筆記本,看著秦墨白,笑道:「我要在下個月的全縣幹部大會上講。」
「不是念文件。。。。是講你做的事,讓每個公社的書記都來北溝看看,如果全縣的沙地都能按這個模式搞。。。」
他沒說完,但秦墨白知道他想說什麼。
全縣的沙地,如果都能變成良田,那就不只是北溝的事了。
那是幾萬畝、十幾萬畝的土地,幾十萬斤、上百萬斤的糧食和油料,那是成千上萬的人,不再等救濟,不再靠天吃飯。
「胡主任,」秦墨白忽然說道,「你信不信。。。十年之後,北溝的沙丘上,會亮起燈。」
胡主任看著他,沒有笑,沒有說「你又瘋了」,他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信,」他說道,「因為你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跟你蹲在地頭看沙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秦墨白沒有立刻告辭。
他把那兩個重新紮好的麻袋放在門邊的地上,轉身走回胡主任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是催促,是習慣性的、思考時的節奏。
胡主任把「北溝模式」那行字合上,抬眼看他道:「還有?」
「有,」秦墨白說道,「北溝的事,是『點』,現在我要說的,是『網』。」
他從帆布包里又摸出一個捲軸,是用縣上供銷社的牛皮紙裁成的,邊緣用漿糊粘了根細竹棍當軸。
他走到胡主任辦公桌側面,把捲軸鋪開。
紙面上有鉛筆畫的線、紅藍水筆塗的塊、還有秦語秋用尺子比著畫的方格,那是一張手繪的全縣水系與灌區分布圖。
胡主任放下搪瓷缸,身體微微前傾。
圖上,一條粗紅線從山方向蜿蜒而下,那是上游水庫的主幹渠。
紅線兩側分出無數條細線,像樹葉的脈絡一樣,延伸到各個公社的農田。
每條細線上,秦墨白都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點,那是沉沙池的位置。
細線的末端,密密麻麻的小藍點鋪滿了農田區域。。。那是滴灌帶的覆蓋區。
「這是全縣的灌區圖。」秦墨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落在圖紙上一樣清晰,道:「您看,主幹渠從水庫出來,到各公社的分水閘,平均要流經十五到二十公里。」
「這十五公里里,水在土渠里走,滲漏損失15%到20%,蒸發損失5%到8%。也就是說。。。從水庫放出來一百方水,到地頭的時候,只剩下七十多方。」
「剩下的三十方,一半滲進渠底的沙子裡,一半被風颳跑了、被太陽曬乾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