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水準儀
「二哥!你那是啥?」秦語秋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了,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兩顆彈珠。
「水準儀,」秦墨白頭也不抬,說道:「測地面高低的。」
「比我的算盤還准?」秦語秋臉露不解道。
「不一樣,算盤算數,這個測地,你算盤打得再好,也量不出地面差了多少公分。」秦墨白記下一個數在本子上,頭也不抬道。
小姑娘「哦」了一聲,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那我幫你記數字!」
她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比秦墨白那個小一半,封面畫著一朵小花,說道:「你念,我寫!」
秦墨白笑了,開始報數道:「北邊沙丘頂,標高+1.8,中間河溝底,標高-2.3,南邊鹽鹼灘,標高+0.2。。。」
秦語秋一筆一划地記,小舌頭抵著嘴角,認真得像在考試。
三天後,北邊的沙丘基本推平了,舊河溝也填了七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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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機開始上場,這東西像一把巨大的刮刀,橫在拖拉機後面,刀刃貼著地面,把高處刮掉,填到低處。
平地機的駕駛員是個工程兵小戰士,姓劉,二十出頭,技術極好,刮出來的地面平整得像水面。
「小劉,再往南邊刮二十米,那塊有個小土包。」秦墨白站在平地機旁邊喊道。
小劉從駕駛室里探出頭,臉上全是土,只露出一雙眼睛,笑道:「秦技術員,你這水準儀測得太准了!俺刮過去的地方,高低差不超過三公分!」
三公分,這在農田平整里已經是極高標準了。
秦墨白心裡有數,地面平整度越高,明年鋪滴灌帶的時候出水才越均勻,不然低的地方積水、高的地方旱死。
馬營長這幾天嗓子都喊啞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走,鐵皮喇叭筒從早喊到晚。
但人比任何時候都精神,看著那片荒灘一天一個樣,從坑坑窪窪變成平平整整,他眼裡的光比焊工的電弧還亮。
「秦墨白,」第四天傍晚,馬營長蹲在剛平出來的地上,抓起一把土,沙土混合,還有點鹽鹼,但比之前鬆了,道:「這地,明年能種啥?」
「南邊這塊鹽鹼重的,先種紫花苜蓿,」秦墨白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道,「苜蓿耐鹽鹼,根瘤菌還能改良土壤。」
「種個兩三年,把鹽鹼壓下去,有機質提上來,再種甘麥8號。」
「北邊和中間填平的,明年春天直接鋪可降解地膜,種甘麥8號,地膜能壓鹽鹼、保墒、增溫,剛好給新開的荒地『養地』。」
馬營長點了點頭,把土搓了搓,撒在地上道:「成,俺聽你的,這地。。。」他環顧四周,夕陽把整片荒灘染成了金色。
「以前是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現在平了,明年就能長莊稼,你說,這是不是比打仗還帶勁?」
秦墨白看著他這個老兵,臉上露出了笑容。
「是,」秦墨白說道,「比打仗帶勁,打仗是毀東西,種地是造東西。」
第七天,三千畝荒灘的初步平整全部完成。
工程兵的隊伍要撤了,趙連長接到通知,要去縣上支援公路修建。
臨走前,趙連長握著秦墨白的手笑道:「秦技術員,這活兒幹得痛快!俺們當兵的,推了半輩子土,頭一回知道推完之後能長出麥子來。」
「明年夏天你給我送一把麥穗來,就算謝我了!」
「一定。」秦墨白說道。
馬營長帶著人開始做最後一道工序,修田埂。
平整好的土地被劃分成一個個長方形的條田,每塊條田寬50米、長200米,四周圍上土埂,埂高30公分、頂寬20公分。
這是簡方老師設計的,條田尺寸統一,方便U型渠的布置和滴灌帶的鋪設,也方便明年大型聯合收割機下地作業。
秦墨白站在荒灘的最高處,看著這片剛剛誕生的土地。
三千畝,從沙丘到平地,從舊河溝到條田,從荒灘到農田,七天時間,靠兩台推土機、一台平地機、一台挖掘機和五十多雙手,硬生生地變了模樣。
風還是那個風,沙還是那個沙,但腳下的地不一樣了。
。。。
十二月的北溝,風比農場裡更野。
這裡離山更近,風從山口灌下來,帶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有人拿細針扎。
秦墨白裹著那件朱曼彤給他加厚的棉襖,跟著老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沙地上。
老趙今天沒騎毛驢。。。天太冷,驢都不願意出門,拴在圈裡啃乾草。
「小秦,你今天咋想起來北溝了?」老趙搓著手,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得很快,說道:「這大冷天的,屋裡炕上多暖和,跑這兒來吹西北風。」
「來看看堆肥,」秦墨白說道,「還有。。。想想明年還能幹點啥。」
老趙帶他去了北溝後坡的那片堆肥場。
說是「場」,其實就是幾道土坎圍出來的凹地,上面蓋著玉米秸稈和廢舊塑料布,邊緣用土塊壓著。
老趙掀開一角,一股溫熱的氣流撲面而來。。。即使是十二月,堆肥內部還在緩慢發酵,溫度比外面高了十幾度。
秦墨白蹲下來,抓起一把翻了翻。
黑褐色的混合物,花生秧、紅薯藤、羊糞、沙土,混在一起,手指能感覺到裡面微微的熱度。
他湊近聞了聞,沒有惡臭,是一種發酵後的甜腥味,像雨後的泥土。
「翻了幾次?」他問道。
「入冬前翻了兩回,」老趙也蹲下來,道:「第一回是剛堆起來的時候,第二回是上個月。」
「你上次說的『一層秸稈一層糞一層土』,俺們都照做了,就是。。。」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道:
「這東西堆了兩個多月了,顏色是黑了,但俺們也不知道到底『熟』沒『熟』,種地的事俺們懂,這『養土』的事,心裡沒底。」
秦墨白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玻璃瓶,裡面裝了半瓶清水,他抓了一把堆肥放進去,擰緊蓋子,搖了搖,然後靜置。
「等五分鐘。」他說道。
老趙好奇地看著瓶子。
五分鐘後,堆肥的懸浮液上層變清了,底部沉澱著泥沙和未分解的纖維。
秦墨白把瓶子舉到陽光下看了看,液體微微發黃,但很清亮,沒有渾濁的懸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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