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秦墨白的沉思

  回到農場的時候,天剛擦黑,朱曼彤正站在電伴熱帶廠的門口,袖口沾著絕緣膠,看見他就先蹲下來摸他的褲腳道:「棉襪沒破吧?江西濕冷,腳沒凍著吧?」

  看見他手裡的紅梅瓷碗,眼睛一下子亮了,把之前漏水的搪瓷缸往工具箱裡一扔,笑道:「我正愁沒法裝溫水,這個剛好!廠里的姑娘們都羨慕壞了!」

  秦語秋從作物研究中心那邊衝出來,辮子甩得像小鞭子,一把搶過玻璃彈珠,寶貝得不行,立刻放在帳本的旁邊,又看見雜交水稻的種子,眼睛一亮。

  拽著就往試驗地跑,邊跑邊道:「范爺爺,范爺爺!你看!江南的雜交稻!咱們明年能不能試種?和甘麥8號輪作的話,一年兩熟,產量能翻番!」

  范老師捧著雜交水稻的種子,在燈下看了半天,捻著鬍鬚說道:「這個種耐濕,要是能改良出耐旱的品系,咱們河西的複種指數就能提上來,秦墨白你這次回來,可是帶了寶貝啊。」

  晚飯是朱曼彤炒的萍鄉辣椒炒肉,辣得秦墨白直吸氣,卻吃得滿頭汗,這辣勁兒剛好驅了江南帶回來的濕寒。

  秦語秋一邊扒飯一邊噼啪撥算盤,把專項經費的餘額、耐候膜的用量、胡主任視察的路線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彈珠標記。

  吃完飯,秦墨白揣著父親給的太原戰役懷表,去了試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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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工氣候室里的京早7號玉米苗已經抽了穗,韓文斌說效率已經穩在11.5%,歐陽雪梅把實驗數據歸檔得整整齊齊,連他走半個月的溫濕度記錄都沒斷。

  他把懷表放在鎖櫃裡,和那些薄膜樣品、實驗記錄放在一起,一邊是父親的老兵歲月,一邊是自己的科研,哦不,是躺平路,倒像是一種奇妙的傳承。

  他站在田埂上,晚風裹著冬小麥的清香味吹過來,遠處的山頂積雪在夕陽下泛著暖光。

  秦語秋的算盤聲、朱曼彤廠里的機器聲、試驗站的真空泵嗡鳴,還有懷裡懷表的滴答聲,混在一起,像這片土地的心跳。

  他知道,腳下的麥苗正攢著勁兒等開春,所有的牽掛都有了著落,就像他種的甘麥8號,只要根扎穩了,總會等到抽穗豐收的那天。

  第二天一早,他就趴在桌上寫胡主任的匯報材料,稿紙上第一行就寫著:「作物研究中心的核心,是讓每一粒種子都適配這片土地,讓每一個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飽飯、用上電、過上好日子。」

  窗外的老趙正扛著鋤頭去整地,看見他亮著的燈,喊了一嗓子道:「秦技術員!明天跟我去北溝看花生窖!你帶的辣椒我給你留了半壟地,明年就能收!」

  他笑著應了,筆尖落得更穩了。


  。。。

  秦墨白把最後一頁匯報材料用鎮紙壓好,墨跡還沒幹透,就被窗縫灌進來的風掀得角邊打卷。

  他揣上那包工農牌香菸,是他在江西那邊買的,還剩半包,揣著父親給的太原戰役懷表,拎了根柴火棍,順著農場後牆的土路往荒灘走。

  荒灘是戈壁和農場的過渡帶,風比院裡大得多,卷著沙粒刮過臉,枯芨芨草被吹得嘩嘩響,遠處的祁連山在夕陽下泛著粉白的雪光,像被誰潑了層淡墨。

  他找了塊平整的青石板坐下,摸出根煙,用陸部長給的火柴點上,辛辣的煙味混著風裡的土腥氣鑽進鼻子,他眯起眼,菸頭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煙抽了一半,他忽然想起剛來西北的那年冬天。

  那時候農場啥都沒有,他揣著後勤部的破銅爛鐵,蹲在舊庫房裡,手凍得握不住焊槍。

  煙燒到濾嘴,他換了一根,指尖蹭到袖口沾的棚膜碎屑,是上次去溫室大棚的時候蹭的。

  想起去年冬天,普通地膜被風颳得嘩嘩響,棚里的菜凍死大半,職工們啃了一個冬天的窖藏白菜,連鹹菜都吃得舌頭疼。

  現在蘭化的耐候膜鋪上了,牧區的接羔棚用上了,連首都的王副主任都誇他的技術「踩在點子上」。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南優2號」雜交稻種,是江南農技幹部塞給他的,要是能和甘麥8號輪作,一年兩熟,軍分區的糧食產量能翻一番,爹娘要是回來,看見這麥子,肯定要蹲在地里摸半天。

  風忽然大了些,吹得他衣角翻飛,懷表在口袋裡滴答作響,和遠處的打夯聲、試驗站的真空泵嗡鳴混在一起。

  他想起江西的父母,上次見面的時候,父親把舊軍靴往床底下一塞,壓低聲音說「在等上面的決定」,母親給他塞的干辣椒,現在還用油紙包著,放在宿舍的柜子里。

  王副主任的信揣在貼身的口袋裡,暖得像塊炭,陸部長說下周就給省軍區說說,其實說白了,陸部長的說說,也就是讓劉政委和蘇市長跑上去說。

  他又想起陸部長烤的饅頭,焦香得能掉渣;

  想起范老師捧著省農科院的信,捻著鬍鬚說道「這甘麥8號,比我們當年選的好」

  想起韓文斌盯著毫伏計,眼睛亮得像燈泡道:「秦墨白,效率破11.5%了!」

  想起易安老師給的奶疙瘩,巴特爾家的羔羊喝了溫水,一隻都沒拉稀;

  想起大哥秦錦之在筒子樓里,壓低聲音跟他說道:「王伯伯發了話,爹娘的事有譜。」

  司徒英紅給他縫的厚棉襪,在江西濕冷的天氣里暖得腳底板發燙。


  這些事像走馬燈似的在他腦子裡轉,沒有驚天動地的,全是些雞毛蒜皮的、熱乎的、帶著土味和機油味的小事。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要幹大事,要搞出能改變西北的發明,現在才明白,所謂的大事,就是把每一粒種子種好,把每一塊薄膜焊好,把每一筆帳算好,把每一個人的日子過好。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用腳把火星埋進沙子裡,怕引著了枯芨芨草。

  他站起身的時候,風裡傳來朱曼彤的喊聲道:「墨白!吃飯了!」

  他應了一聲,揣好懷表,往回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荒灘的沙地上,落在遠處的麥茬地里,落在農場亮著燈的窗戶上。

  他知道,明天還要改匯報材料,還要跟李廠長核對脫粒機的數量,還要跟秦語秋核對專項經費的帳目,還要等胡主任來視察,還要等爹娘的消息,還要等甘麥8號抽穗,還要等雜交稻在軍分區的土地上發芽。

  但這些都不急了,他已經在這裡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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