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秦墨白坐車去江西
秦墨白從首都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綠皮車到武漢,轉去的慢車是站站停的「莊戶車」,墨綠的鐵皮車廂燒煤,風一吹煤煙就從窗縫往裡灌,他袖口剛撣掉的棚膜碎屑,又沾了層淺灰的煤末子,倒和他這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挺搭。
在漢口站轉車的時候,站台邊擠著好些挑竹筐的老太太,藍布蓋頭掀開一角,露出金燦燦的蜜橘,甜香混著煤煙飄得滿站都是。
秦墨白掏出司徒英紅給的全國糧票,買了一斤橘子,賣橘子的老太太聽說他要去贛南看下放的父母,一拍大腿:「我兒子也在西北當兵!在蘭州軍區修鐵路哩!」
說完便硬塞給他兩個醃在陶罐里的藠頭,說「下飯得很,比你們西北的鹹菜鮮」,還特意囑咐他道:「贛南的濕冷是鑽骨頭的,別捨不得穿你媳婦給縫的棉襪」。
慢車開起來之後,景致和西北完全不一樣,窗外不再是戈壁和光禿禿的祁連山,而是連成片的稻田,稻穗已經泛黃,風一吹浪似的滾到天邊,田埂上還走著水牛,角上掛著農技站插的「雜交稻試驗田」的小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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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白看得入神,掏出秦語秋給的筆記本就記道:「江南稻株高,分櫱多,若與甘麥8號的耐旱性雜交,或可育出南北過渡帶的良種」
他搞作物研究的職業病犯了,連看風景都想著育種。
鄰座是個去萍鄉探親的煤礦工人,穿著印著「安源煤礦」的藍布工裝,口袋裡別著礦燈牌香菸,看見他本子上的小麥數據,湊過來搭話道:
「同志是搞農業的?你要找你爹娘啊?別從正門進,門崗查得嚴,你從側門走,找個賣涼粉的張大爺,塞包煙就給你放行,廠里燒的就是我們安源的煤,鍋爐房的老周和我爹是老相識哩!」
說著還掏出自家的火柴盒,給他畫了個簡易路線圖,箭頭畫得歪歪扭扭,末尾還畫了個涼粉碗的標記,逗得旁邊抱著孩子的婦女直笑。
車廂里還有個抱著一捆水稻種子的農技幹部,看見他記的甘麥8號出苗率,眼睛一下子亮了:
「同志你這數據是河西的?我們湖南正在推袁隆平先生的雜交水稻,畝產都上八百斤了!你那耐旱麥子要是能和我們這的稻子輪作,一年兩熟,產量還能再漲!」
兩個人從西北的乾旱聊到江南的雨水,從薄膜育秧聊到耐候地膜,農技幹部臨下車前,硬塞給他一小包雜交水稻的種子,用舊報紙包著,上面寫著「南優2號,試試看」,笑道:
「等你回去試成了,給我寄封信,我讓袁先生也看看!」
最逗的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扒著他的帆布包看,指著裡面的西北奶疙瘩問道:「這是什麼糖呀?硬邦邦的。」
秦墨白掰了半塊給她,小姑娘咬了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倉鼠,非要用自己的玻璃彈珠跟他換。
彈珠是透明的,裡面裹著一朵小紅花,他說什麼也不要,小姑娘的媽媽不好意思,塞給他兩個用艾草做的艾米果,綠瑩瑩的,咬開是芝麻餡的,甜香混著艾草的清苦味,和西北的饃幹完全是兩種味道。
他揣著艾米果,摸出司徒英紅給的茉莉花茶,用保溫桶里的熱水泡了一杯,香氣飄出來,連列車員都湊過來聞,特意給他倒了杯開水。
他笑著說道:「同志這茶金貴,我們一年也喝不上一次。」
秦墨白想起朱曼彤給他縫的厚棉襪,剛才在漢口站就換上了,果然腳底下暖烘烘的,不像剛下車的時候,腳底板被江南的濕氣浸得發涼。
快到江西南昌的時候,站台上擺著好多釉下彩的瓷碗,白的底,上面畫著梅花和金魚,比朱曼彤家裡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好看多了。
他特意下車買了個最小的,印著紅梅的,打算回去送給她,她天天在電伴熱帶廠盯生產,然後又跑到農機廠那裡看著李廠長幹活,搪瓷缸磕得全是印子,換個新的,喝水也舒坦。
他摸了摸最裡層口袋裡的王副主任的信,還有陸部長給的便條,紙張被體溫焐得發暖。窗外的稻田越來越密,遠處的山頭上已經能看到軍用工廠的煙囪,煤煙味更濃了。
他知道,離爹娘越來越近了。
旁邊的小姑娘還在啃奶疙瘩,玻璃彈珠在她手裡轉得嘩嘩響,他忽然想起秦語秋,回去的時候,把這顆彈珠給她,小姑娘肯定要高興得蹦起來。
火車哐當一聲剎了車,廣播裡報著「南昌站到了」,他拎著網兜和帆布包下車,風裡果然帶著濕冷的味兒,但他腳上的棉襪暖得很。
秦墨白懷裡揣著王副主任的信,還有滿口袋的江南特產,忽然覺得,不管是西北的麥子,還是江南的稻子,不管是下放的父母,還是牽掛的家人,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就像這列慢車,雖然晃晃悠悠,終究會到站。
秦墨白從火車站到這裡,從側門找賣涼粉的張大爺塞了半包大前門,張大爺笑笑,說了句什麼,秦墨白也聽不清楚,揮揮手便走了。
兩間紅磚平房藏在廠後山的樟樹林裡,牆根堆著碼得齊整的蜂窩煤,門口的菜畦里種著辣椒和蔥,和前兩次來時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沒看見有人蹲在門口搓煤球。
門沒鎖,虛掩著。秦墨白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是秦母李青玉在念叨道:「你那舊軍靴擦了三遍了,明天還要去車間幹活呢,別磨壞了腳。」
他推開門,就看見秦父秦浩正坐在小馬紮上,膝蓋上放著雙洗得發白的舊軍靴,手裡攥著鞋油刷,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時又多了些;
秦母穿著藍布工裝,袖口還沾著醫務室的碘酒印,正縫補一件領口磨破的工裝,看見他進來,手裡的針「啪」地掉在地上,半天才憋出一句道:「墨白?你怎麼突然來了?」
秦浩把軍靴往床底下一塞,站起身打量他,目光先掃過他袖口沾的棚膜碎屑,他袖口的棚膜碎屑似乎什麼時候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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