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十月中旬秦墨白的思考

  十月中旬的傍晚，秦墨白一個人站在農場那片收割完的麥茬地和玉米地之間，看著眼前這片空蕩蕩的土地，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久違的、鬆弛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陌生。

  自從他來到西北之後，似乎每一天都是被各種緊急事務追著跑的，種子要搶時間種下去、節水工程要趕在春耕前完工、薄膜電池要在有限的條件下跑出數據、農機廠要在八萬塊的預算里干出一百萬的事。。。

  他像一個不停在補窟窿的人，哪裡漏了就往哪裡跑，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過。

  

  但今天不一樣。

  他站在地頭，一樣一樣地在心裡盤點。。。

  小麥，一萬畝春麥已經收完，曬乾入庫，畝產兩百斤，比其他地區都好，種子留出來了，夠下一次的播種。

  玉米，中單2號雜交種，畝產突破八百斤，棒子已經掰完、剝好、晾曬在打麥場上，金燦燦地鋪了一大片，留種比例定好了，夠北溝和周邊公社下一次擴種。

  花生和紅薯，北溝那邊的沙地試種，老趙前兩天捎話說，花生長勢喜人，再過半個月就能挖了；紅薯藤已經爬滿了壟溝，塊根正在膨大期，預計下個月中旬收穫。

  化肥廠，那邊的生產早就步入正軌了，碳酸氫銨日產量穩定在八噸以上，不但能滿足農場和北溝的需求，還能向周邊公社供應。

  朱曼彤的電伴熱帶廠為化肥廠的管道保溫提供了關鍵支持，兩個項目形成了閉環，這是他原來沒有想到的。

  農機廠，脫粒清選一體機已經出了第二批三台成品，擺在了麥場上隨時待用。

  新車間地基已經打完，磚牆砌了一半，年底前封頂沒問題，李廠長那邊還在跟進長掖那台坐標鏜的消息。

  新能源試驗站這邊，薄膜電池中試線穩定跑出了10%以上的轉換效率，深循環蓄電池加了腐植酸之後，深循環壽命顯著改善。

  韓文斌、賀建軍、歐陽雪梅三個人各司其職，秦語秋也已經接手了行政後勤，雜事不用他再操心。

  人員這一塊，范老師在農業技術上把關，陳工在材料和工藝上兜底，陸部長在資源和協調上開路，朱曼彤在資金和後勤上支撐。

  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轉得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秋日傍晚微涼的空氣，忽然意識到，所有他之前親手搭起來的「硬體」，現在都已經能獨立運轉了。

  農場的生產體系、化肥的供應鏈、農機的製造鏈、新能源的研發鏈。。。四條線同時跑著，而且每條線都有靠譜的人在管。

  那他現在該幹什麼？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片麥茬地。

  泥土鬆軟，麥茬整齊，土壤里的氮素因為施了化肥而比往年好了不少，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接下來還要種幾千畝小麥、幾千畝玉米、幾千畝花生紅薯，還有苜蓿，明後年還要繼續擴大，品種的退化問題、病蟲害的積累問題、不同作物輪作的最佳組合問題、適應西北乾旱氣候的新品種選育問題，這些都不是靠現有的「拿來主義」能解決的。

  中單2號是農科院的品種，好用，但它不是為西北量身定做的。

  薄膜電池是沈懷遠給的工藝，好用，但它也不是他自己育出來的。

  脫粒機是他設計的，但核心零部件依賴外部供應鏈，所有這些「好用」的東西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是「輸入」的，不是「內生」的。

  如果有一天，外部的輸入斷了呢？

  他需要一個自己的「育種引擎」，不是簡單地引種和推廣，而是從種質資源收集、雜交選育、適應性改良到栽培技術配套，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

  這個引擎一旦轉起來，不管外面給不給種子、給不給技術，這片土地上的農業都能自己進化、自己升級。

  作物研究中心。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浮現出來的時候，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這不是一時興起，這是他從去年冬天寫第一份報告時就隱約有的想法，只是當時被更緊迫的事情壓住了。

  現在，所有更緊迫的事情都有了著落，這個想法終於可以浮出水面了。

  他轉身朝范老師的住處走去。

  范老師住在大院後面的一排平房裡，兩間屋，院子裡種著幾棵向日葵和一架葡萄。

  秦墨白到的時候，他正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擺著那個紫砂壺和幾本翻舊了的農書，手裡拿著放大鏡，在看一本封面已經磨破的《中國小麥品種志》。

  「秦墨白？」范老師抬起頭，看見是他，放下放大鏡，說道：「這麼晚了，有事？」

  秦墨白在對面的竹椅上坐下來，沒有寒暄，直接說道：「范老師，我想在農場建一個作物研究中心。」

  范老師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書，摘下老花鏡，看著秦墨白，目光沉靜而深遠，說道：「你終於想到了這一步。」

  「您早就想到了？」秦墨白問道。

  「從你第一次要搞農場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遲早會走到這一步。」范老師拿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秦墨白倒了一杯，說道：

  「引種是第一步，改良是第二步，選育才是第三步，大多數人走到第二步就停了。。。因為選育太慢、太苦、太不確定，但你不會停。」

  秦墨白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看著杯中的茶葉沉浮，他緩緩開口道：「范老師，我想請您來牽頭這個中心。」

  范老師搖了搖頭，道：「我年紀大了，跑不動了，我能做的是當顧問、審方案、把關技術方向，真正要乾的人是你，或者說，是你去培養的那些年輕人。」

  「那。。。」秦墨白想了想道，「從農科院再爭取幾個育種專業的人過來？或者通過沈懷遠的關係，從中科院植物所那邊找人？」

  「人可以從上面要，但根要扎在本地。」范老師放下茶杯，拿起放大鏡，指了指那本《中國小麥品種志》，說道：「這本書里記載了三百多個小麥品種，但適合河西走廊這個積溫帶、這個降水條件的，不超過五個。」

  「你需要的不是一個『通用的育種專家』，而是一個願意在這片土地上蹲十年、二十年，一粒一粒地挑、一季一季地選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秦墨白道：「你有沒有想過。。。從現有的這些人里，培養一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