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試驗的成果

  「真空度多少?」秦墨白問道。

  「三點二乘以十的負二次方帕斯卡。」歐陽雪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站在那根U形水銀壓差計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本和鋼筆,目光緊盯著水銀柱的高度差,說道:「比上次好,上次抽了二十分鐘才到五點一。」

  秦墨白走到爐前,俯下身,透過石英腔室側壁的觀察窗,那是一塊用耐高溫硼矽酸鹽玻璃磨製的圓片,嵌在耐火磚上,她朝裡面看了一眼。

  腔室里,源舟上方的那塊鈉鈣玻璃襯底正散發著柔和的橘紅色光芒。

  在它的下方,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物質正在緩慢地、肉眼難以察覺地生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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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種介於透明和深藍之間的顏色,像是一片極薄的、被凍結的天空,又像是某種未知物質的胚胎,正在孕育之中。

  「保持這個狀態十五分鐘,」秦墨白直起身,看著韓文斌道,「然後降溫、破空、取片。」

  韓文斌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三塊毫伏計。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緊張。

  每一次沉積都是一場與時間和溫度的博弈。

  溫度高了,玻璃會軟化變形;溫度低了,沉積不均勻;真空度不夠,薄膜里會混入氧化雜質;降溫太快,薄膜會產生微裂紋,任何一個環節的偏差,都會讓這十幾分鐘的等待變成徒勞。

  秦墨白退到一邊,看著這個場景,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近乎科幻的感受。。。

  在這間屬於這個年代的西北舊庫房裡,在生鏽的鐵皮屋頂和斑駁的泥牆之間,在一個用廢舊耐火磚和回收銅線搭起來的簡陋裝置中,一群人正在做著一件超越這個時代的事。

  他們正在用最原始的手段,操控著原子級別的物質排列。

  他們正在把陽光,那種從宇宙深處穿越一億五千萬公里抵達地球的能量,捕獲在一層比蟬翼還薄的晶體薄膜里,讓它變成電流,變成光,變成驅動這片貧瘠土地上所有夢想的動力。

  十五分鐘過去了。

  韓文斌緩緩地擰動了調壓變壓器的旋鈕,加熱絲的功率開始下降。

  爐體散發出的暗紅色光暈逐漸消退,石英腔室內的橘色光芒也隨之暗淡下來。

  機械泵繼續嗡嗡地運轉著,維持著腔內的真空,直到溫度降到安全範圍。

  「可以破空了。」韓文斌說道。

  他小心翼翼地擰開了進氣閥。


  空氣湧入腔室的嘶嘶聲中,石英腔室內外壓強恢復平衡。

  韓文斌戴上手套,打開爐蓋,用一把特製的石墨鑷子,輕輕夾住了那塊鈉鈣玻璃襯底邊緣的石墨壓環。

  他把它翻轉過來。

  那一刻,秦墨白、韓文斌、歐陽雪梅和龔瑞、王林,所有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玻璃的背面,原本是透明的,現在覆著一層均勻、緻密、泛著深邃藍紫色澤的薄膜。

  在舊庫房昏黃的燈光下,這層薄膜像是一片被切割下來的夜空,表面光滑如鏡,沒有氣泡,沒有裂紋,沒有色差不均的斑塊。

  它靜靜地躺在石墨壓環之間,像一枚剛剛鑄成的硬幣,帶著某種古老而神聖的美感。

  「開路電壓。。。」韓文斌的聲音微微發顫道。

  他迅速將薄膜連接到一台從752廠借來的數字萬用表和模擬太陽光源,一盞改裝過的高壓氙燈上,目光死死盯著顯示屏。

  「零點七二伏,」他報出了這個數字,然後抬起頭,看著秦墨白,眼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光說道:「秦墨白,零點七二伏,轉換效率。。。我估算至少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九之間。」

  百分之八到九。

  在這個年代中期,全球範圍內碲化鎘薄膜電池的實驗室效率紀錄也不過在10%左右。

  而他們,在西北一個縣城的舊庫房裡,用自搭的設備、自製的工藝,做出了接近9%的轉換效率。

  秦墨白接過那塊還帶著餘溫的玻璃,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薄膜的顏色均勻一致,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附著力很好,沒有脫落。

  他把它舉到窗前,透過那層深藍色的薄膜看向外面,秋日的陽光穿過薄膜,變成了一種奇妙的紫紅色,像是通過了某種濾鏡,整個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

  「韓文斌,」他把玻璃輕輕放回桌上,轉過頭,看著那個年輕的、戴著眼鏡的研究生,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他說道:「這一片,我們要留著,等到那個主任來的時候,擺在他面前。」

  韓文斌用力點了點頭。

  歐陽雪梅已經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日期、環境溫度、源溫、襯底溫、真空度、沉積時間、開路電壓、目檢結果。

  她的字寫得又快又工整,每一行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秦墨白站在那裡,看著那台自製的沉積爐,看著那塊深藍色的薄膜,看著韓文斌臉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邊有一群這樣的小夥伴也是很不錯的。

  這間舊庫房,這個用破銅爛鐵搭起來的中試線,這片在西北秋日陽光下泛著藍紫色光澤的薄膜,它們正在做的事情,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大。


  它們不是在追趕某個時代,它們是在為下一個時代鋪路。

  而在路的盡頭,他仿佛已經看見了,整片整片的戈壁灘上,鋪滿了這種深藍色的玻璃,每一塊都在安靜地吸收著陽光,把光變成電,把電變成光,把這片土地上最不值錢的陽光,變成最珍貴的希望。

  。。。

  九月下旬,農場的玉米地像是被人潑了一桶金紅色的顏料。

  玉米稈已經褪去了夏天的翠綠,變成了深淺不一的枯黃色,稈子粗壯挺拔,頂端的雄穗乾枯蜷曲著,像一把把炸開的毛筆頭。

  苞葉從底部的深綠轉為枯黃,有些已經自行開裂,露出裡面飽滿的玉米棒子,金黃的籽粒排列得密密麻麻,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瑪瑙般的光澤,沉甸甸地壓彎了莖稈,幾乎要貼到地面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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