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章 大卸八塊
後生打了個寒戰,望著那些似人非人的東西,臉色愈發慘白:
「那它們……到底……到底是什麼東西?」
沈回看了看那兩隻還在掙扎的屍妖,略一沉思:
「說是鬼,其實更像是妖。」
「妖?」
「屍體變成的妖。既沾了些鬼的陰邪,又懂些粗淺的變化之術。還能夠迷惑人心,吸人精氣元陽。」
後生聽了,目光在地上的妻子,和空中掙扎的父母之間來回遊移。
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問出那個他想問又不敢問的問題:
「那我原來的……父母家人呢?」
沈回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看地上那具年輕婦人漸漸乾癟的屍體,又看了看被拘在半空的兩個老人。
答案已經很明了了。
後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睛裡的光也漸漸熄滅下去,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跪在地上。
他面對著那兩隻半空中的屍妖,嘶啞地叫了一聲:
「爹……娘。」
然後又偏過頭,看著地上已經不再動彈的妻子,淚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媳婦……」
他伏在地上哭了許久,忽然又抬起頭來,對沈回道:
「可是道長……它們……它們沒有害我啊。我爹娘……我媳婦,他們雖然都變成這副模樣……可他們未曾害我。」
沈回沉默片刻,看著他枯槁的面容,實話實說道:
「你已然命不久矣了。」
後生一愣。
沈回便拿起桌上那個已經翻了的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一叩。
碗中立刻便又蓄滿了水,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出人的面容。
他將碗遞到後生面前。
後生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低頭去看。
碗中水面上映著一張臉。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兩頰像被人剜了兩塊肉下去,乾癟的皮膚緊緊貼在頭骨上。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連嘴唇都緊緊貼在牙床上。
後生怔怔地看著,手裡的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他低下頭,雙肩劇烈地抖動著,嘴裡不停地念叨:
「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沈回嘆了口氣:「應該便是她剛來你家的時候。」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小女孩的屍體。
後生愣了一會兒。
他跪在那冰冷的地面上,盯著那具小小的屍體,像是要把那層皮看穿。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伸手抹了一把臉,啞著嗓子道:
「我曉得了。」
……
男子告訴沈回,他和媳婦成親好幾年了,一直沒能有孩子。
這世道,生不出孩子,人人都說是女人的毛病,連他媳婦自己都這麼覺著。
她心裡頭苦,整天悶悶不樂。
而男人瞧著也難受,卻不知該怎麼勸。
後來有一天,媳婦不知從哪裡領回來一個女孩,說是路邊撿的,無父無母,瞧著可憐。
「打她進門那天起,我就覺著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可我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他苦笑了一下:
「她喊我一聲爹爹,我就真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閨女。」
「我媳婦也是,我爹娘也是……我們一家人,全都像是被灌了迷魂湯,全然忘了這孩子是從哪兒來的。」
他伸手攥了攥自己的衣襟,又鬆開:
「只是……為何到最後,他們都死了,我卻沒死呢?」
沈回低頭看他,沉默了片刻,道:
「你年輕,陽氣旺。而且你妻子成了屍妖之後,興許還保留了一絲生前的記憶,在暗中護著你。」
後生聽了這話,一時無言。
最後他看著那兩隻還在半空中掙扎的屍妖,低聲道:
「道長……求您,求您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沈回聞言,抬手一招。
那張符紙從男子手中飛出,先後貼在了那兩隻屍妖的額頭上。
兩隻屍妖身子一僵,隨即便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軟塌塌地垂了下去,再不動彈。
乾枯的皮肉上浮起一層細密的裂紋,像是風乾了千百年的老樹皮,一碰便要碎裂。
後生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沈回收回靈氣,兩具屍妖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後生站起身來,腿腳發軟,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去撿起方才那柄鋤頭。
他走到院中,選了一處相對平整的空地,掄起鋤頭開始挖坑。
可天寒地凍,泥土凍得比石頭還硬,鋤頭砸下去,只磕出一道淺淺的凹痕,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掄,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便凝成了冰碴子。
挖了不到一尺深,他已經喘個不停,身子晃晃悠悠的,仿佛隨時要倒將下去。
沈回走到院中,看了他那副模樣,也沒有說什麼,只抬手掐了個訣。
泥土鬆動,裂開一道整齊的豁口。
他又揮了揮手,院子裡的幾具屍體便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一具接一具地落進那坑裡,整整齊齊地並排躺著。
兩具老的,一具年輕的。
沈回又一掐訣,翻起的泥土重新合攏,將坑填平,堆起一個低矮的土包。
隨後他轉頭看向後生:「要立碑麼?」
後生看著那土包,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爹娘的音容,想起媳婦笑起來時的眉眼,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統統散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最後他搖了搖頭:「不了。便是立了碑,又有誰來祭呢?」
沈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便要離開。
後生卻忽然叫住了他:「道長……能不能,再幫我挖一個?」
沈回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看他。
見男人不為所動,他便皺著眉頭道:
「你要知道,那並非真的是你女兒。」
後生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是給她的。」
哦,那便是給自己準備的了……
他嘆了口氣,又抬手掐了個訣,在那土包旁邊挖出一個同樣大小的坑。
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像一口敞開的箱子。
後生走到坑邊,低頭看了看,又抬頭對沈回道了聲謝。
然後他轉身回屋,步履蹣跚地走到灶台邊,從案板上拿起一把菜刀。
他握著菜刀走出來,來到那具小女孩的屍身前,蹲了下來。
刀刃在燭火里泛著冷光。
他舉起刀,頓了頓,然後重重地砍了下去。
「咔嚓」一聲。
那具小小的身子早已乾枯,脖頸處像一根脆朽的枯枝,應聲而斷。
後生把那顆頭顱提起來,看了片刻,然後將其隨手拋在一邊,再次舉起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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