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章 鬧鬼

  沈回也不急著趕路,只不緊不慢地走著,任由大雪落了滿頭。

  寒風卷著雪沫,像無數細小的刀子擦過面頰。

  四周除了風雪聲,再無別的響動。

  天地仿佛全被這一場大雪裹住了,只剩下他一人,與漫天飛舞的白。

  走著走著,風雪之中忽然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聲。

  那哭聲又細又尖,斷斷續續,像是被風從遠處吹來的。

  沈回腳步未停,只當沒聽見。

  又往前走了一陣,前方山壁之下,果然出現了一處淺淺的岩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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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凹處避風,放著一隻襁褓。

  襁褓是深青色的布面,上面積了薄薄一層雪,裡面的嬰兒正扯著嗓子哭得聲嘶力竭。

  沈回走到近前,低頭看去。

  襁褓中的嬰兒生得白白胖胖,眉眼極是可愛,瞧著像個女嬰。

  說來也怪,那孩子一看見沈回,哭聲登時便止住了。

  她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撲閃撲閃地看他,然後忽然從襁褓里伸出一隻小手,朝他探來。

  沈回沒有伸手。

  俗語說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冰天雪地里,四周一個腳印也無,這嬰兒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誠然,世道艱難,此時民間也確有拋棄女嬰的惡習。

  可這荒山野嶺的,連條像樣的路都尋不著,誰會將孩子送到這裡來?

  他目光在襁褓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那嬰孩白白淨淨的小臉,心下已有幾分瞭然。

  民間傳說里,有一種東西,最喜在大雪天裡害人。

  它有時會化作白髮老嫗,坐在廢棄的涼亭橋下,喚路人進去避雪。

  待人坐下,她便會遞上一盞「熱茶」。

  人一旦喝下去,腹中立時冰冷如鐵,如吞刀劍。

  走不出三里地,便會僵臥雪中,不復再起。

  這種東西,鄉人稱作雪婆子。

  有的則會化作垂死的獵戶,蜷縮在樹下,渾身發抖,口中不住呻吟。

  你若心生憐憫,將身上的棉袍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它便會在你俯身瞬間,將你的五臟六腑凍成一團冰疙瘩。

  還有的麼……

  沈回低頭看著那襁褓里伸出的小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還有的,便會化作這嬰兒模樣,放在樹根下,山道旁,專等那心軟的過路人。

  你若動了惻隱之心,把它抱起來暖在懷裡,它便會立刻化作一團陰氣,鑽進心口。

  到時候,你便是穿再厚的衣裳,也擋不住那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用不了多久,便會被凍斃於風雪之中。

  這些東西,有個統一的名字,喚作雪妖。

  正面對上,它們其實算不得多厲害。

  便是鄉野里一個尋常獵戶,拿根結實的木棍,也能將其打散。

  可若是你一時心軟,上了它的當,著了它的道,那便是凶多吉少了。

  沈回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那嬰兒還在向他伸手,小手一抓一抓的,嘴裡咿咿呀呀,模樣甚是可愛。

  若換了個心腸軟的,怕是早已忍不住彎腰去抱了。

  沈回卻只輕輕「嘖」了一聲。

  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那嬰兒的眼睛跟著他的身形轉動,嘴裡又叫了兩聲,像是在催促他。

  沈回蹲下身子,與那嬰兒平視:

  「你說你學什麼不好,卻偏要學那惡鬼模樣,害人性命。」

  他說著抬起一隻手,指尖泛起火光。

  一個腦瓜崩。

  「噗。」

  一聲輕響,那襁褓連同裡頭的「嬰兒」瞬間化作一團白蒙蒙的寒氣,倏地散了。

  雪地上只剩一片淺淺的印痕,略帶水汽。

  沈回站起身來,看也不看那空蕩蕩的岩壁,轉身繼續往前。

  ……

  走到天將黑時,風雪稍歇,前頭山坳里終於現出一片屋舍來。

  那是個不大的村子,約莫二三十戶人家,依山而建,高低錯落。

  可此時天還沒黑透,村中卻已是家家閉戶,門窗緊閉,燈火全無。

  放眼望去,黑沉沉的,像一座無人空村。

  沈回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前,抬手在那木門上叩了幾下。

  篤篤篤!

  「有人麼?」

  門內沒有應聲。

  可沈回耳力過人,早已聽見門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像是有人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門邊,屏住了呼吸,卻不肯開門。

  沈回等了片刻,又敲了兩下:


  「貧道路過此地,想借宿一宿,不知主人家可否行個方便?」

  門後依舊沒有動靜,只有一聲輕微的吞咽聲,像是有人咽了口唾沫。

  沈回不再多問,朝前一步邁出。

  那扇門板在他身前恍若無物,他便這般徑直穿了過去。

  剛一入屋,便見門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身形瘦小,雙手攥著一把柴刀。

  另一個是個年輕後生,手中握著一柄鋤頭。

  二人本是一臉如臨大敵的模樣,眼見沈回突然出現在院中,驚得幾乎要叫出聲來。

  那後生手一抖,鋤頭立刻便要砸下。

  「二位不必驚慌。」

  沈回不等他們動手,率先開口,自報家門道:

  「貧道是清風觀的道士,俗家姓沈,道號清玄。途經此地,見天色已晚,又見村中家家閉戶,覺著有些古怪,這才冒昧進屋,想尋個人問一問。」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

  「不知……此間可是有妖魔作祟?」

  他語氣從容,聲音溫和,雖頂著一頭白髮,卻並不顯凶厲。

  可那老者與後生仍是滿面驚懼,手中的柴刀鋤頭舉得更高了。

  沈回見狀,也不生氣,只將雙手微微抬起,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見他生得眉眼清俊,穿一身玄衣,果然是個道士模樣。

  又聽他言語得體,心裡才稍稍安定了一些,卻仍不敢放下柴刀,只顫聲問:

  「你……你當真是人?」

  沈回點頭:「如假包換。」

  那年輕後生也壯著膽子問:「人怎麼能穿牆進來?莫不是那鬼變的?」

  沈回笑了一下,道:

  「若我是鬼,你們這柴刀鋤頭,怕也傷我不得。我又何必站在這兒,與你們好聲好氣地說話呢?」

  兩人對視一眼,覺得這話倒有幾分道理。

  那老者緩緩放下柴刀,又朝那後生使了個眼色,後生這才將鋤頭杵在地上,長出了一口大氣。

  老者轉身朝裡屋招了招手,低聲道:

  「沒事了,是位道長。」

  話音落下,裡屋的門帘一動,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年輕婦人牽著個五六歲的小丫頭,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那小丫頭縮在她娘身後,只探出半張小臉,怯生生地望著沈回。


  沈回朝她們略一點頭,又看向那老者,問道:

  「老丈,這村中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天還沒黑,家家戶戶便都關了門?」

  那老者聞言,臉上又浮起一層懼色。

  他走到門口,透過門縫朝外張望了一眼,見外頭沒人,這才轉過頭來,壓低聲音道:

  「道長有所不知,我們這村子,鬧鬼!」

  沈回「哦」了一聲,並不如何驚訝,只道:

  「怎麼個鬧法?」

  老者嘆了口氣,示意沈回進屋坐下。

  那婆媳二人連忙去灶間倒了碗熱水出來。

  沈回接過,道了聲謝,卻也不喝,只擱在桌上。

  老者在他對面坐下,壓低嗓子道:

  「也就是這十來天的事。起初是村東頭的老劉家,一家五口,頭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日上三竿了也沒人出來。鄰居覺著不對,翻牆進去一瞧,五口人全死在炕上,一個不剩。那模樣……那模樣……」

  他說到這兒,嗓子像被什麼卡住了,半天說不出來。

  旁邊那年輕後生接口道:

  「屍體硬邦邦的,一掰就折。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張著,像是要喊喊不出來。」

  沈回點了點頭:「還有嗎?」

  老者咽了口唾沫,接著道:

  「沒過兩天,村西頭趙家婆媳兩個也死了,死狀一模一樣。一個倒在井口邊,一個趴在門前的石階上。自此之後,村里一到天黑,家家關門閉戶,誰也不敢再出去。」

  沈回點頭,又問道:「可有誰見過那鬼的模樣?」

  老者搖了搖頭,那老婦人也連聲道:

  「沒見過,哪有人敢出門去瞧?」

  那誰知,便在此刻,那小丫頭卻忽然從她娘身後探出頭來,小聲說了一句:

  「我見過。」

  幾人皆是一驚。

  那年輕婦人忙捂住她的嘴,低聲斥道:

  「胡說什麼呢!」

  沈回卻看向那孩子,溫聲道:

  「你見過什麼?說與貧道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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