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 章 往鏡州去

  沈回見他這副模樣,面色微微一沉。

  石洞中的溫度憑空降了幾分,連燈盞里的火苗都矮了半寸。

  馮道人打了個哆嗦,忙不迭地道:

  「有可能有可能!不過貧道先前從未見過您這種煞……額,從未見過殺這麼多人的,是以貧道也不是很清楚其中關竅……」

  

  他本想說「煞星」二字,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張老臉上汗珠子涔涔往下落。

  沈回面色緩和下來。

  他點了點頭,又重新替馮道人斟滿了茶,話鋒一轉:

  「馮道友接下來打算往何處去?」

  馮道人聞言,眼前一亮,如蒙大赦,連聲音都高了三分:

  「貧道可以走了?」

  沈回笑道:「道友隨時都可以走。」

  馮道人立刻站起身來,難掩喜色,朝三人拱了拱手,語速極快地道:

  「貧道是鏡州人氏,此番出來時日頗長,是該回去看看了。」

  沈回「哦」了一聲,臉上笑意更深:

  「那還真是巧了。貧道也正打算往鏡州去。既如此,咱們正可同路,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馮道人的步子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頗為滑稽。

  他眼珠滴溜溜一轉,忽然「哎呀」一聲,拍著腦門道:

  「這……這可真是不巧……」

  「如何不巧?」

  「貧道方才突然想起來,還要去拜訪一位故友,恐怕不能與道友同行了。」

  沈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慢悠悠地問:

  「不知馮兄這位故友身在何處?若是順路,貧道不妨也去拜會拜會。」

  馮道人張了張嘴,又閉上。

  如是者三,最後頹然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原位,悶聲道:

  「瞧我這記性。我那故友……好像前兩年便已坐化了……不用去了。」

  ……

  四人離了洞府,取道向南,一路往鏡州而去。

  天一日冷過一日。

  初時還只是晨起時結些薄霜,後來呵氣成霧,迎面風裡都像裹了細針,扎得人麵皮生疼。

  馮道人裹著一件灰布棉袍,走起路來縮頭縮腦,那模樣像只落了毛的鵪鶉,越走越慢,越慢越喘。

  堂堂一個築基修士,論起腳力來,竟連陸歡那小姑娘都比不上。


  頭兩日他還硬撐著,不叫沈回看輕,等到了第三日,已是徹底認了命。

  走不上幾里便扶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裡還念念有詞,說著什麼「修道之人,重在養氣」之類的昏話。

  沈回也不催他,只將速度放得更慢些。

  這一慢,馮道人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他起初總疑心沈回等人是賴上他了,要藉由頭找他的麻煩,心裡頭七上八下,總盤算著怎麼尋個藉口開溜。

  可走了幾日,這念頭便漸漸淡了。

  原因無他,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竟沒有一樣要他操心。

  住的是沈回尋的山洞破廟,吃的是沈回隨手打來的野味山珍。

  而且沈回生火做飯是一把好手,不多時便能整治出一鍋熱騰騰的吃食。

  馮道人這輩子在荒郊野嶺里打滾的時候多了,何曾吃過這般有滋有味的飯菜?

  頭一晚上,他捧著碗連吃了三大碗。

  吃得鬍子上都沾了油星,才打著飽嗝放下筷子,一雙眼睛望著沈回,嘿嘿直笑:

  「沈道友,貧道忽然覺得,同路果然能互相照應。」

  後來幾日,他更是徹底想開了。

  遇上那攔路的山精野怪,他起初還裝模作樣地要掐個訣、擺個陣,以顯自己不是白吃白喝的。

  可往往他法訣還沒掐完,沈回只一彈指,那精怪便已倒在地上。

  一隻獼猴,一頭黑鱗蟒,一頭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蒼狼,皆是如此。

  馮道人看得目瞪口呆,到後來乾脆連架勢也懶得擺了,只站在後頭撫掌喝彩,嘴裡不住地叫道:

  「好本事!沈道友好本事!這一手,怕是金丹之中也少有人能及了!」

  又走數日,天愈發陰沉,鉛雲密布,將天光壓得極低。

  這一日正行至一片荒山曠野之間,朔風忽地緊了,卷著枯枝敗葉直往人衣領里鑽。

  馮道人縮了縮脖子,正待抱怨兩句,忽覺鼻尖一涼。

  他伸手一摸,竟是一片極細極小的雪花,已在他鼻尖上化成了水珠。

  他抬頭一看,只見那灰濛濛的天幕上,不知何時已飄起了雪。

  那雪初時極小,稀稀疏疏,如鹽粒兒般簌簌而落。

  漸漸地,便密了,斜斜地織下來,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天地之間,渾然一色,遠山近樹都蒙在一層白蒙蒙的紗里。

  那風也不那麼硬了,倒像是被雪壓得軟了幾分。


  四野寂然無聲,連飛鳥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只余這漫天大雪,不緊不慢地落著,像要把整片山河都埋了去。

  陸歡仰著小臉,伸手去接那雪花。

  接一片,化一片,手心涼絲絲的,她也不躲,只咯咯地笑。

  抱雪師祖立在沈回肩頭,一動不動地望著這雪,那素來清冷的面容上,似也多了幾分淡淡的笑意。

  沈回走在最前頭,任那雪落在肩上,也不去拂。

  走了一陣,見前頭山路邊立著一棵老松,虬枝如蓋,被雪壓得微微下彎。

  他走過去,抬手在樹幹上輕輕一按。

  那老松像是醒了過來,枝葉簌簌一顫,上頭的積雪「撲簌簌」掉下來一片。

  隨即,數十根松枝如活物般緩緩伸展開來,彼此交錯。

  不消片刻,便搭成了一個極大的雪棚,將那紛紛揚揚的大雪盡數擋在外頭。

  地上落著一層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竟還有幾分暖意。

  沈回從袖中取出一隻野雞。

  這雞是方才出樹林時,雪地里突然竄出來的,被他一把擒住,此刻早沒了氣。

  他就在雪地里將雞收拾乾淨,雪水一衝,毛血盡去。

  又從松枝下挑了幾根枯枝,生起篝火。

  火舌舔著乾柴,噼啪作響,不多時,那野雞便被架在火上,慢慢轉著。

  雞皮漸漸收緊,泛出金黃,一滴油落下去,滋啦一聲,香氣四溢。

  陸歡湊得極近,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烤雞,不停地吸鼻子。

  馮道人也坐了過來,將道袍下擺往膝上一蓋,眼巴巴地看著,直咽唾沫。

  「沈道友,怎麼還沒好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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