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章 搖鈴鐺
石文賓正猶豫著,要不要學那馮道人一樣,悄悄從後營撤了。
可這念頭才剛剛升起,頭頂那片血雲便已翻湧到了極點。
忽然間,一滴雨落了下來,不偏不倚,正砸在他額角。
他抬手摸了摸,濕漉漉的,滑膩溫熱。
再放到眼前一看,竟是一片血紅。
石文賓有些茫然地抬起頭來,朝天上望去。
只這一望,便讓他心頭一驚。
那血雲不知何時已經散開,可露出的卻並非晴空,而是一片猩紅。
石文賓心中警兆大作,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站起身來,聲嘶力竭地喝道:
「來人!牽我的——」
話未說完,他整個人便徹底愣住。
整座營盤,不知何時已化作廢墟。
車仗傾覆,旌旗倒伏,炊煙斷絕,炭火冷透,連馬匹都倒斃在地,鞍轡散亂。
鐵甲、刀槍、鹿砦,盡皆殘破不堪,胡亂堆在地上。
遍地都是屍體,橫七豎八,成片成片地鋪開,一眼望不到頭。
那些兵丁還保持著持槍的姿勢,有的蜷著身子,有的仰面朝天,一個個面露駭然,仿佛做了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石文賓看著這一切,腦中尚未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整個人便覺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在意識消散之前,只餘一個問題在腦海中翻來覆去地迴蕩,卻再也問不出口:
父親,你說的「方外之人」,便是指城樓上那位嗎?
……
沈回坐在城樓之上,將赤殃收回袖中。
目光越過垛口,望向那片方才還人聲鼎沸的軍營。
那裡已是一片死寂。
三萬鐵騎,數十供奉,盡數伏屍於地。
血水滲進泥土,將營盤中央洇成一片深赭色的窪地。
幾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老鴉在營盤上空盤旋,呱呱叫了兩聲,又撲稜稜地飛遠了。
他抬手,喚出赤鸞。
火雀自他掌心抖了抖翎毛,歪頭看他。
沈回只輕輕一拋,那鳥便如一道流火,直撲軍營。
赤鸞落入營中,幾個起落,火焰便成燎原之勢。
火光漫捲,將那些屍首、旌旗、車仗、馬匹,盡數吞沒。
熊熊火焰,照得半邊天都紅了。
燒了約莫半刻鐘,偌大一座營盤便化作了白地。
風一吹,灰燼漫天揚起,落在城頭,便算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沈回不再多看,轉身往城樓下走去。
城樓下,密密匝匝地站著人。
他們衣衫襤褸,面龐青紫,有的額角還淌著血,有的赤著腳,有的懷中還摟著早已閉了氣的孩子。
他們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只仰著頭,靜靜地望著沈回從石階上一步步走下來。
數百道目光落在沈回身上,竟壓的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腳步微頓,慢慢掃過這些面孔。
在他回來之前,浮雲縣城便已被血旗軍縱兵劫掠過了。
聽說最先入城的是一隊親兵,目標直指府庫、縣衙與城中富戶。
他們動作極快,來勢迅猛,見錢便搶,見人便殺。
所以他今日回來時,有些人家早已闔門盡滅。
他救下的,不過是這滿城百姓中僥倖活著的一部分。
人死了,便再也回不來了。
那些百姓見他站定,忽然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
沉默無言,只有膝蓋撞在石板上的悶響此起彼伏。
一個老嫗,一個小孩,一個婦人,一個斷了臂的漢子,一個,百姓……他們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深深地叩下去,再叩下去。
沈回仰起頭,望向天邊。
那一片血雲已經散盡,只餘下一團灰濛濛的雲絮,像一塊洗不乾淨的麻布,罩在頭頂,叫人透不過氣來。
他閉上眼睛,久久未動。
有時候,沈回也會忍不住想:
若這一切,不過是臨死前的一場大夢呢?
若這穿越、這修行、這一路腥風血雨,都只是彌留之際,心有不甘而生出的幻象呢?
若真如此,那他只求這夢快些醒來,哪怕醒來便是身死,那也無妨。
他有些累了。
他也想把這一世過成話本里的人物,快意恩仇,殺伐果決,遇魔殺魔,遇佛殺佛,什麼天道什麼因果,全都一劍斬之。
可真的走下來了,見了滿眼瘡痍,見了妖魔與比妖魔更凶的人,見了這些連哭都不敢放聲的百姓,他胸中那點快意便如雪入沸湯,消融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腔揮之不去的悲哀,像鈍刀子割肉,雖不致命,卻日夜不休。
活在這樣的世道,便是有通天的修為,又能如何?
殺得了一個血旗軍,殺不盡天下的兵禍;滅得了一個瘟皇宗,滅不盡天下的邪魔。
他忍不住再次問自己:這一路行來,當真是有意義的嗎?
答案遲遲不至。
只有寒風從城頭吹下,將他滿頭白髮輕輕掀起,又緩緩放下。
良久,他睜開眼。
眼底那點迷惘已經淡了,像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石,冰冷而乾淨。
他沒有說話,只將衣袂一整,朝人群中走去。
他信步穿過那些跪伏的人潮,如一條魚逆水而過,不碰任何一人,也不讓任何一人碰到自己。
他要繼續走自己的路了。
他一定可以殺出個朗朗乾坤。
他這樣告訴自己。
便在這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咦」了一聲。
那人抬頭盯著沈回的臉,失聲道:
「是你?」
沈回停下腳步,側目看去。
那人身形瘦削,半邊臉腫著,嘴角結著一塊黑紫的血痂。
他張著嘴,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前頭門牙缺了三顆,說話時絲絲漏風。
沈回略一辨認,才認出這人是當初在雲來居客棧里說書的那個先生。
當時他還讓陸歡打賞了對方一塊碎銀,沒想到會在這裡再見。
沈回朝他點了點頭,算是回話。
說書先生呆了一下,隨即又磕了個頭,口中含含糊糊地道: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救命之恩……」
由於他嘴裡的牙掉了好幾顆,說話已不利索。
沈回瞧他這模樣,心想對方以後若還想靠那張嘴吃飯,怕是有些懸了。
想到這裡,他心頭微動,停住腳步,在原地站了片刻。
最後,輕輕一揮手。
指尖所向,那長街中央的青石板忽然裂開,一口石井自地底緩緩升起。
井口約有三尺寬,井中水光瑩然,不深不淺。
沈回又取出一張黃紙,並指在上面畫了道符。
待符成之時,紙面隱有金光流轉,如蛇行草上。
他兩指一松,符紙便輕飄飄落入井中,入水即燃,「轟」地一聲,井口竄起一團青色火焰,旋即熄滅。
一股似有若無的藥香從井中升起,在街面上散開,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他再揮衣袖,地面隆起,化作一套石桌石凳,齊齊整整地擺在井旁。
隨後,他將陸歡從袖中放出。
小姑娘眨巴著眼,左看看,右看看,見四下里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又看了看沈回,有些不知所措。
沈回低聲對她道:「來一個人,喝一口井水,你便搖一下鈴鐺。」
陸歡雖不清楚外頭究竟出了什麼事,卻也不多問,只乖乖點頭,將腰間的忘憂鈴解下來,攥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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