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章 說書人
便在此時,堂中忽然響起「啪」的一聲脆響。
陸歡探頭一看,頓時「咦」了一聲:
「沈回,下面有個官老爺。」
沈回「嗯」了一聲,沒有理會。
陸歡卻不肯好好吃飯了。
她把身子往欄杆邊探了探,耳朵豎得老高,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說書先生。
只見堂中一座半尺高的小木台上,一個說書先生,正將驚堂木往桌上一拍。
「啪!」
滿堂俱靜。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往眾人面上一掃,隨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列位看官,上回說到那昭陽郡城外饑民遍地,郡守卻把救命的桃子圈了去,要送進宮去邀功。今日咱們接著講——老道劍斬郡守,雷劈奸商,血化桃神!」
堂中客人本在吃喝說笑。
結果他們聽這先生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一個個都停了筷子,朝那邊看去。
那說書先生見眾人都望了過來,又重重拍了一下醒木,便開始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
「……只見那老道從樹梢躍下,劍光如練,只聽「咔嚓」一聲,郡守那顆戴著烏紗帽的腦袋便骨碌碌滾到了一邊。」
「……趙掌柜嚇得屁滾尿流,剛要逃,老道卻已從懷中抽出一道黃符,往天上一甩。」
說書人抬頭望天,聲音愈發洪亮:
「那黃符『轟』地燃起一團青火,直衝九霄。頃刻間,烏雲滾滾,電蛇亂竄!老道並指如劍,往趙掌柜頭頂一指,口中大喝:滿城朱紫皆吸血,蒼天緣何不落刀?」
「話音未落,一道紫電『咔嚓』劈下,正打在那群無良商人中間。但見火光四濺,那群奸商連哼都沒哼一聲,便齊齊化作了一堆焦炭!」
說書人說到此處,又放緩了語氣,聲音裡帶了幾分悲涼:
「只可惜,這老道畢竟年邁,他催動雷法,耗盡了丹田真氣,又連著兩日未進米水,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他踉蹌著走回那棵桃樹下,靠著樹幹緩緩坐下。街坊們哭著圍上來,要背他去醫館,可這老道卻只是擺了擺手,說了句……」
說書先生適時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可底下聽書的人卻不樂意了,連連催促道:
「說了什麼?別賣關子啊!」
說書人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
「那老道說:『不必了。貧道用仙師給我除妖的神符,殺了朝廷命官,壽數已是到頭。只是……只是這城外還有三千饑民,等著活命。貧道別無所長,唯有這一身熱血,尚能澆灌此樹……』」
說書人頓了頓,摺扇一收,站起身來,吟誦道:
「這正是……
老道本非求羽化,
獨憐饑民手中桃。
郡守貪墨摧嘉木,
奸賈囤糧價更高。
夜仗青鋒誅腐首,
血濺官衙洗皂袍。
更借九天雷霆怒,
劈碎銅臭萬骨焦。
靈根飽飲奸邪血,
冬月忽生赤玉苞。
此身合化根下土,
不教蒼生再折腰。」
陸歡聽得入了神,一雙眼睛直直地望著那說書先生,漸漸濕了眼眶。
隨後她吸了吸鼻子,低頭悄悄抹了眼淚,裝出一副平常模樣。
沈回瞧在眼裡,也不點破,只垂著眼慢慢喝著盞中清茶。
那說書先生念完了詩,又是一拍醒木,聲音拔高:
「三尺劍,斬得貪官頭;一聲雷,劈碎不義骨。列位,這便是,碧血不澆名利地,丹心只向餓民開啊!」
滿堂轟然。
茶客們紛紛叫好,有人拍桌,有人跺腳,有人直接把銅板往台上扔,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那說書人笑著作揖,一邊謝賞一邊彎下腰去撿錢。
有人大聲問:「先生,你講的這段子,到底是真是假?別是編出來糊弄咱的吧!」
那說書人聞言,把錢往懷裡一揣,直起身來,正色道:
「這位客官說笑了,自然是千真萬確的。那桃樹如今還長在昭陽郡城裡,枝繁葉茂,遮天蔽日,不僅護了一城百姓,連枝葉都伸到城外去了,還在不停長著哩。」
又有人問:「那它會長到咱們這兒來嗎?」
說書先生捋了捋鬍鬚,笑道:
「這便說不準了。那是桃神,又不是那有腳的猢猻。不過嘛,桃神濟世,以民心為養,以善念為根。若咱們縣的百姓心誠,說不準哪日真有那麼一枝,就伸到咱們浮雲縣來了……」
眾人哈哈大笑,都當他說的是趣話。
陸歡轉頭看向沈回,低聲問道:
「他說的是真的嗎?」
沈回點了點頭:「大概吧。」
陸歡又吸了吸鼻子,咕噥道:
「大概?」
沈回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目光仍望著樓下那被眾人簇擁著的說書先生,忽然道:
「莫道友用的,大概是柴刀,不是長劍。」
陸歡一愣,扭頭看他。
沈回繼續道:
「再者,那時是深秋,也還沒到隆冬。」
陸歡「哦」了一聲,重重點頭:
「沒錯。他騙人。」
沈回卻搖了搖頭。
「也算不上騙人,只是人們更喜歡聽這樣的故事。他們覺得,濟世的神仙便該用三尺青鋒。」
陸歡一臉費解:「為什麼?」
「因為若說那老道不過是個山野道士,拿的還是一把劈柴的鈍刀,這故事便不好聽了。」
陸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那他最後說的那些……莫爺爺真的會讓桃樹長到這裡來嗎?」
沈回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望向窗外,長街盡頭,遠山如黛,暮雲低垂。
寒風吹過瓦檐,帶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飄飄悠悠地落在街面上。
他忽然笑了笑,道:
「已經來了。」
陸歡疑惑地睜大眼睛:
「已經來了?在哪兒?」
小姑娘左右張望,像是真的在找那棵樹。
沈迴轉過頭來,抬起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桃神濟世,以民心為養,以善念為根。這故事既然已經傳到了這裡,那根,便算是長到了人們心裡。」
陸歡聞言,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小臉微微變色,一臉驚嚇地壓著嗓子道:
「你是說,人們心裡會長出一棵桃樹來?」
沈回失笑,搖了搖頭。
「不一定是桃樹。結出來的,也不一定是桃子。」
陸歡聽得更糊塗了,兩條秀氣的眉毛擰成一團。
沈回也不急著解釋。
他從袖中取出一小粒碎銀,約莫有二三錢重,在指尖掂了掂,然後放到陸歡手心裡。
「去,拿給那說書人。」
陸歡看看手心的銀子,又看看沈回:
「為什麼給他?他連柴刀和劍都分不清。」
沈回笑著道:「因為他故事講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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