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章 為師乏了(來自『愛吃黑酒的JRUA0844』的打賞加更)
沈回立于澄心齋前。
暮色沉沉,院中殘血早已冷透,積地數寸。
碎肉骨碴混作黝黑一片,隱隱望去,竟如霜雪覆地後碾出的泥濘。
幾隻夜蛾不知自何處來,繞著血泊邊沿撲翅,翅上細粉簌簌落於血面,粘住了,便再掙不脫。
濟塵老道依舊站在那一片血肉鋪成的地面上,微駝著背,兩手垂於身側。
他身上那件道袍被上次的火雷劈得焦黑,東一片西一片地貼在皮肉上,露出底下被灼得通紅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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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燒去大半,餘下幾縷焦曲的白絲緊貼頭皮,鬍鬚也被燎得長短不齊,形貌狼狽至極。
可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既不喊疼,也不逃走。
沈回看著他,面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伸手將衣襟上幾處褶皺一一撫平,又撣了撣袖口上沾染的灰塵。
方才那一番鬥法雖然短暫,卻也免不了沾了些飛灰。
他撣得很仔細,撣完了,方才抬起頭,看著濟塵那張被焦黑斑駁的臉,輕輕搖頭。
「師父,這一回,您老的鬍子恐怕又保不住了。」
話語間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
可濟塵恍若未聞,雙目依舊渾濁不堪,眼白中蛛網般的血絲密布,瞳孔渙散,不知望向何方。
沈回不說話了。
他站在院中,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右手掐起雷訣,左手托住右腕。
夜風吹過,將他那一頭白髮拂得向後飄起,墨色的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開口念咒,一字一頓。
「天地正法,五氣含光。」
「雷行四野,電掃八荒。」
「心合太虛,氣貫九陽。」
風聲驟緊,澄心齋前的枯草齊齊倒伏,滿地的殘血微微震顫。
他念得很慢。
也不知是在積蓄力量,還是在積蓄勇氣。
可再慢,雷訣也只有四句。
「霹靂一聲,萬邪伏藏。」
最後四字落地,一聲巨響響徹雲霄。
一道雷光從天穹裂口處直貫而下,粗逾水桶,亮如白晝。
宛若天公擲下的一桿長矛,不偏不倚,正中濟塵老道天靈。
金丹真人的護體罡氣在這道雷光面前竟如薄紙一般,無聲而碎。
雷光毫無阻礙地貫穿了他的身體,將他整個人轟得倒飛出去,砸在澄心齋的門檻上,又彈落在地,滾了兩滾。
頭顱從脖頸上斷開,骨碌碌地滾過青石板的縫隙,滾過血泊的邊緣。
一路滾到了廊下,撞在廊柱的基座上,才終於停住。
沈回放下手,指尖的電光漸漸散去。
他看著那顆滾落在廊柱下的頭顱,忽覺天地寂靜得有些駭人。
那顆頭顱仰面朝天,臉上焦黑的皮膚龜裂開來,露出底下被灼得通紅的血肉。
眼睛緊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
他走上前去,彎下腰,想要將那顆頭顱撿起來。
可他的手剛伸出去,那顆頭顱便忽然睜開了眼睛。
沈回的手僵在半空。
那雙眼睛是清明的。
渾濁和血絲不知何時褪了個乾淨,眼神明亮,瞳孔漆黑,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夜空。
那雙眼睛望著他,目光里沒有痛苦,沒有怨恨,沒有瘋狂,也沒有空洞。
像是一個尋常的傍晚,老道士坐在廊下打盹,醒來時看見徒弟站在面前,便自然而然地睜開眼,自然而然地看過去。
沈回愣了一瞬,然後伸出手,將那顆頭顱輕輕抱了起來,擱在自己膝上。
他低下頭,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師父?」
濟塵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半晌,他開口,聲音沙啞至極:
「……清玄?」
沈回眼眶一熱,卻是笑了起來,點頭說:「師父,是我,就是徒兒。」
老道又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了頭頂,在那滿頭白髮上停了停。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不太滿意。
「頭髮……怎麼白了?」
沈回低下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高興。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縷白髮,語氣輕快:「白頭髮看著有仙氣些。師父您不覺得嗎?」
濟塵老道從鼻子裡嗤了一聲。
那聲音短促而微弱,像是在說:臭小子,還學會油嘴滑舌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沈回身上那件玄色道袍上,看了又看,嘴唇動了動:
「衣服……可還合身?」
沈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又抬起頭,正色道:
「合身。徒兒穿上之後,簡直就像是一觀之主。」
老道癟了癟嘴。
他的嘴唇被燒得乾裂,這一癟便扯開了幾道口子,卻沒有血滲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積攢力氣,然後又開口問道:
「貓兒嶺的土匪……你回來時……可順手除了?」
沈回點頭,言語中帶上了幾分得意:
「徒兒出馬,自然是手到擒來。一個沒留。」
老道欣慰地笑了。
嘴角向上扯了扯,眼角的皺紋堆起來,連帶著眉梢都跟著彎了彎。
那一笑,便仿佛焦黑的殼子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那個沈回熟悉的老道士來。
「好……好……」他喃喃地說了兩聲,聲音越來越輕。
他的目光從沈回臉上移開,越過他的肩頭,望向廊下的屋檐。
廊柱之間結著一張蛛網,網絲在晚風裡微微顫動,網上掛著一隻乾癟的飛蟲。
老道看著那張蛛網,看了很久。
然後他皺了皺眉,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
「這是什麼時候啊……怎麼觀中變成了這副模樣?」
沈回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了一眼那張蜘蛛網。
廊檐下的椽子間至少結了四五張,大的有臉盆大,小的也有拳頭大,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地掛著。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笑著嘆了口氣:
「師父莫怪。自您走後,師兄師姐們日日偷懶,連早課都不做了,哪裡還會灑掃庭除?」
濟塵老道一聽,那對燒禿了的眉毛便往上一挑,焦黑的額頭上擠出幾道紋路來:
「這群……」
可他挑完了眉毛,嘴唇動了動,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那股子火氣便又慢慢泄了下去。
他只是哼了一聲,聲音低啞含糊:
「這群憊懶貨……老夫這次,定然饒不了他們……」
說完這話,他便像是了了一樁心事,整個人的氣力便卸了大半。
他打了個哈欠。
那張焦黑的臉上,嘴巴緩緩張開,又緩緩合上,眼皮也跟著往下墜了墜,像是困極了。
沈回低頭看著他,輕輕地說:「師父乏了?」
老道沒有回答,只是眼皮又往下墜了墜。
「那就先睡上一覺吧。」沈回說。
「等你醒了,再收拾他們也不遲。」
老道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濃重的睡意,和曾經在驛館中翻身睡去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然後他便慢慢闔上了眼睛。
在那雙清明的眼睛合上的時候,沈回感覺到懷裡一輕。
緊接著,一道柔和的流光自眉心鑽出,細小而明亮,在暮色里打了個轉,然後一頭扎進了他腰間那搜魂葫蘆中。
沈回抱著那顆頭顱,在廊下坐了許久。
山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吹得廊下的蛛網搖曳,吹得滿院的野草沙沙作響。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只是低著頭,看著懷裡那顆焦黑的頭顱。
良久,他站起身來,將那顆頭顱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台階上,然後對著院中那一片狼藉,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是否凝鍊血劍•赤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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