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章 誤入歧途

  兩人一狗剛剛踏出那片燈火通明的集市,身後的喧囂聲便像是被一堵牆隔住了,驟然輕了下去。

  月光下,那片方才還熱熱鬧鬧的集市已經不復存在。

  身後只有一片荒涼的山坡,坡上雜草叢生,亂石嶙峋。

  亂葬崗。

  那些攤位,那些燈籠,那些「糖葫蘆」,不過是一場幻象,是一群孤魂野鬼在這荒山野嶺中搭建的陷阱。

  若是一個普通人走進去,怕是早就凶多吉少了。

  白骸化作一道瑩白的光芒,在夜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緩緩沒入沈回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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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葬崗里最後一點磷火也隨之熄滅。

  山坡恢復了它應有的模樣,荒涼而寂靜。

  陸歡轉過頭,看著沈回。

  他方才殺鬼時的那種笑容已經收斂,整張臉又恢復了平日裡那種不冷不熱的平靜。

  她忽然開口喊了一聲:「沈回。」

  沈回聞聲低頭看她。

  然後他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我們先救人。」

  說著便朝路邊走去。

  亂葬崗的邊緣,幾棵歪脖枯樹斜斜地立在那裡。

  樹幹扭曲虬結,好似從地底探出的手臂,而樹幹上纏繞的枯藤,則像是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其中兩棵樹的枝椏上,垂著兩個人影,光著身子,手腳被藤條捆了,懸在半空。

  夜風吹過,兩個人影便跟著輕輕晃蕩,像是兩塊掛在檐下的臘肉。

  其中一人的腹部豁開了一道口子,夜色中看不清傷口深淺,只看見一團暗色的影子從那裡蔓延開來,順著腰側一直淌到腳尖。

  樹下胡亂地搭著一個台子。

  說是台子,不過是兩塊棺材板架在幾塊石頭上,板面上擱著些東西。

  檯面上擺著幾樣東西,暗紅的一堆,有模有樣地碼在那裡。

  肝在左,心在右,腸子盤成一圈擱在中間,邊上還放著兩顆眼珠,圓滾滾地瞪著天。

  旁邊堆著幾個行囊,布袋粗麻,兩根扁擔靠在一旁,扁擔上還搭著兩件外衣。

  沈回走到樹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個被吊著的人。

  然後他抬起右手,凌空一划。

  嗤的一聲輕響,兩束藤條應聲而斷。


  兩個人從枝幹上跌落下來,重重地摔在亂草叢中。

  其中一個悶哼一聲,身子動了動,卻沒能爬起來。

  另一個則直接摔在了泥地里,一點聲響也無。

  沈回彎腰從地上抓起那兩件外衣,抖了抖上頭的塵土,走到其中一人身邊,將衣裳蓋在他身上。

  又拿起另一件,走到那個沒有動靜的人跟前,俯身看了看。

  那人仰面躺著,胸腹一個大口子,邊緣整整齊齊,似乎是被什麼極鋒利的器具給一刀割開。

  沈回將衣裳蓋了上去,蓋住了那個窟窿。

  那個還能呻吟的人強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沒有先穿衣服,而是手腳並用地爬到另一人身邊,跪在亂草里,伸手去推對方的肩膀。

  「阿成……阿成……」

  他推了幾下,地上的人毫無反應。

  他又推了幾下,手上的力道越來越輕,像是每推一下就少了一分力氣。

  他伸手揭開了蓋在對方肚子上的衣服。

  月光照下來。

  腹部的傷口敞開著,裡頭空空洞洞,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囊袋。

  心肝都沒了。

  他跪在那裡,手還攥著衣服的一角,肩膀開始發抖。

  發抖從肩膀蔓延到脊背,又從脊背蔓延到全身。

  然後他伏在屍體上,哭了起來。

  抽氣的聲音很長,從胸腔里艱難地擠上來,在喉嚨里打了個轉,才斷斷續續地泄出來。

  若是換個場景,這抽氣聲或許會讓人覺得有些好笑。

  但此時此地,月光照著亂葬崗,照著枯樹下的舊棺材板,照著一個跪在死人旁邊的活人,這聲音便只剩下了悲切。

  陸歡站在幾步開外,老黃狗緊貼著她的腿,尾巴夾得緊緊的。

  她看了片刻,小聲問:「那個人怎麼了?」

  沈回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被剮了心肝五臟。」

  他說完便走到枯樹下,彎腰撥開堆積的枯藤與落葉。

  落葉下面露出了一截灰白的指骨,又露出了一截肋骨。

  沈回不緊不慢地翻撿著,一具,兩具,三具……他將埋在枯葉和泥土之下的枯骨一具一具地清理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樹下。

  十幾具。

  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指骨蜷曲,牙關緊咬。


  有的已經散架了,頭顱滾到了一邊,空蕩蕩的眼眶望著夜空。

  沈回退後一步,掐訣引火。

  火焰從指尖湧出,落在枯骨堆上,呼地竄起來,發出一陣噼噼啪啪的細碎聲響。

  那個漢子還在伏在屍體上哭泣。

  他的哭聲已經啞了,變成了一種斷斷續續的絮語。

  「我要咋跟你娘交代……她就你這麼一個兒……你叫我怎麼開口……」

  沈回走到他身邊,安靜站了片刻。

  等那男人哭累了,他才平靜發問:

  「要不要把屍體燒了?」

  漢子聞言,哭得更厲害了。

  他轉過身來,面向沈回,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嘴唇哆嗦得厲害:

  「道長……燒了……我怎麼跟他娘交代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帶一堆灰回去……我……」

  沈回沉默了片刻,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看著那個漢子,目光里既沒有憐憫也沒有不耐,又說了一遍:

  「帶骨灰回去吧。」

  他說著又補充了一句:「否則你一個人什麼都帶不回去。」

  漢子聞言愣了一瞬,然後再次伏在屍體上,痛哭失聲。

  他的哭聲混在夜風裡,和枯樹枝椏的咯吱聲攪在一起,傳不出多遠就被吞沒在了黑暗之中。

  又哭了一陣,哀嚎聲便漸漸歇了。

  他跪在那裡,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臉,抬起頭來,嗓子依舊沙啞,卻已經平靜了許多:

  「道長……幫我……幫我把侄兒燒了吧。」

  沈回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手。

  掐訣,引火。

  火焰落在屍體上,轉眼便蔓延開來,將那具冰冷的身體裹在了赤紅色的火光之中。

  火光在他的眼眸里跳動,他微微垂下了眼。

  屍體在火焰中漸漸化為灰燼。

  男人剛想伸手去撿,沈回卻已經收了訣,伸手朝地面一指。

  地面上的泥土忽然動了起來,從四面八方向中間匯聚,漸漸凝聚成一個陶罐的模樣。

  骨灰被托起,一點不剩地落入陶罐之中。

  泥土自動封了口,罐身微微一亮,隨即便恢復了尋常土陶的暗沉色澤。

  「收拾東西走吧。」沈回說。

  漢子點了點頭,從地上爬起來,這才開始穿衣服。

  沈回抬頭望向遠處的黑暗。

  官道那邊,有一片林子,林子深處隱約有幾點微光一閃而逝,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匆匆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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