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 章 食人匪(下)(來自『勁霸鼠鼠天帝』的打賞加更)
陵州的叛亂是從泰安三十五年開始的。
連年征戰,百姓不堪重負,流民遍地,山賊水匪蜂擁而起,越平越亂。
傅雲山憑著一手異術,在平叛的隊伍中漸漸闖出了些名頭。
殺人越多,煞氣越重。
煞氣越重,赤脈歸元法就進境越快。
進境越快,他就越能殺人。
這是個轉得飛快的車輪,而傅雲山是被綁在車輪上的人,他不想下來,也下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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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說起來有些瑣碎,像是一塊被反覆揉搓的麵團,翻來覆去都是那些事。
他這輩子就像是一片被風捲起來的樹葉,風往哪兒吹,他就往哪兒飄,從來由不得自己。
傅雲山所在的平叛部隊被調往東南,去剿一股聲勢浩大的叛軍。
說是叛軍,其實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農民,扛著鋤頭鐮刀就造了反。
朝廷起初沒當回事,後來叛軍越打越多,從幾千人變成了幾萬人,這才慌了神,調了鐵臂軍去。
他們遇到的那個指揮叫周文煥,是玉京城裡周家的三公子。
這人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白面無須,說話溫文爾雅。
但打仗這件事,他連紙上談兵都算不上,頂多算是個紙上放屁。
而且這周文煥有個毛病,他不僅喜歡放屁,還特別喜歡別人聞他的屁。
誰要是說他的主意好,他就重用誰;誰要是說他的主意不好,他就說誰動搖軍心。
周指揮使把十二萬大軍帶進了山谷,中了叛軍的埋伏。
十二萬人,只打了三個月,最後活著逃出來的不足三千。
他周文煥倒是跑得快,帶著親衛騎兵突破重圍,拍拍屁股回了玉京城。
回頭還給朝廷上了一道摺子,說什麼「敵眾我寡,苦戰三月,終因糧盡援絕而敗」。
可傅雲山沒有跑掉。
他受了重傷,被叛軍從屍體底下翻出來,送進了俘虜營。
「降者免死。」
紅巾軍的人站在俘虜營外面喊。
喊了一天,沒人應。
第二天,他們開始往裡扔人頭,全是那些不肯投降的軍官的。
第三天,俘虜營里的人開始往外走了。
傅雲山是第五天走的。
不是他想通了,是他餓得實在受不了了。
紅巾軍給俘虜的飯食只有稀粥,一天兩頓,清得能照見人影。
他喝了五天稀粥,看著身邊的俘虜一個個餓得像鬼一樣,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的兵當得毫無意義。
他走出去,對叛軍的一個小頭目說:
「我願意降。」
那小頭目姓孟,是個粗通文墨的私鹽販子,跟著老大哥造反造了四五年,地盤越打越大,氣焰也越來越囂張。
他當時就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上下打量傅雲山。
「你是朝廷的兵?」
「是。」
「想死還是想活?」
傅雲山沉默了一會兒,心說老子不是都說了要降嗎?
他低垂著腦袋,看著地上黃土裡爬過的一隻螞蟻,那隻螞蟻扛著一粒米,走得磕磕絆絆。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歲入伍那年,也是這樣的黃土路。
那時他背著一個比自己還高的包袱,走在隊伍最後面,前面是望不到頭的兵,後面是望不到頭的路。
哎……
「我想活。」
傅雲山選了後者。
他給小頭目磕了三個頭,叫了聲「主公」,跟著就換上了叛軍的衣服,轉身就去打朝廷的人。
他成了叛軍。
其實在這世道,叛軍和官軍也沒什麼兩樣。
都是吃飯,都是殺人,都是聽長官的命令。
唯一的區別是,官軍的軍餉發得及時,叛軍的軍餉全靠搶;官軍的伙食是正經糧食,叛軍的伙食時好時壞。
傅雲山在叛軍里待了兩年。
這兩年裡,他從一個小兵又爬到了什長,身上的煞氣越來越重。
他一路跟著叛軍頭領南征北戰,打縣城,破州府,殺官兵,燒糧倉。
那叛軍的首領姓石,叫石天祿。
此人是個梟雄,白手起家拉起十幾萬人的隊伍,打得了仗,也狠得下心。
傅雲山覺得跟著他干有前途,甚至開始幻想,有朝一日石天祿坐了天下,自己怎麼著也能混個將軍噹噹。
然後朝廷的詔書就下來了——招安。
石天祿搖身一變,成了朝廷欽封的鎮南王,世襲罔替,永鎮陵州,賜丹書鐵券。
叛軍改編為靖南軍,所有將領原職留用,朝廷發給糧餉軍械。
傅雲山站在隊列里,看著那些剛剛還在跟自己稱兄道弟的叛軍兄弟們換上了嶄新的朝廷號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想當官軍的時候,官軍拋棄了他。
他想當叛軍的時候,叛軍變成了官軍。
合著這天下的事,就沒有一件是順著他的心意來的。
他以為自己得了造化,能夠出人頭地,可誰知造化卻如此弄人。
……
招安之後,大部分老兄弟都跟著石天祿去了陵州,當起了太平王爺的兵。
但傅雲山沒這個福氣。
因為他「素有勇武」,被朝廷看中了,一紙調令把他從靖南軍里調了出來,編入了另一支正在征討生夷的官軍。
征討生夷。
又是剿匪。又是大山。又是不服王化的野人。
傅雲山覺得老天爺在跟他開玩笑。
他這幾年不是在平叛,就是在叛亂,不是在吃人,就是在被吃。
像一頭拉磨的驢,兜兜轉轉二十年,竟還是在原地打轉。
……
巒州這個地方,和北疆不一樣,也和中原腹地不一樣。
北疆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打仗靠的是騎兵對沖,誰的馬快刀利誰就贏。
中原是交通便利的通衢大道,打仗靠的是排兵布陣,誰的將帥更聰明誰就贏。
但巒州是十萬大山,峰巒疊嶂,瘴氣瀰漫,連路都沒有。
傅雲山在這支軍隊裡待了半年,越待越覺得不對勁。
這支軍隊的將領也是個糊塗蛋,而且剋扣軍餉,虐待士卒,營中怨聲載道。
傅雲山知道,跟著這種人打仗,遲早又是一個兵敗被俘的下場。
所以,這次他沒有等到被拋棄。
他這次主動拋棄了朝廷。
「不打了。」
他把手底下十個人叫到一起,蹲在一片竹林子裡,壓低聲音說了這三個字。
那十個兵面面相覷,有一個膽子大的問了一句:「什長,那咱們去哪兒?」
「去當山大王。」
有人笑了,以為他在開玩笑。
傅雲山沒笑,他用那雙猩紅的眼睛看著眾人,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潭死水下面藏著什麼,所以沒有人敢再多問一句。
有兩個人不願意跟著他走,說可以等他們走了再回去報信,不然朝廷會治他們的逃兵罪。
傅雲山點了點頭,說好,你們走吧。
那兩個人轉過身去,剛走出兩步,脖子就被他一拳砸斷。
剩下的八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傅雲山擦了擦手上的血,回過頭來,露出一抹獰笑。
「走吧,跟著我吃肉。」
傅雲山帶著剩下的七個人翻山越嶺,晝伏夜出,一路上靠打獵和劫掠小村落為生。
他們走了整整兩個月,行程一千餘里,最終來到了永昌郡。
永昌郡在朝廷的版圖上屬於「羈縻之地」,意思是朝廷管得到,但管不太住,也不太想管。
這裡山高皇帝遠,官府的力量只到縣城為止,出了城就不再是朝廷的天下。
傅雲山選中了渠縣東北三十里外的一處山嶺,名叫貓兒嶺。
這嶺上怪石嶙峋,有一洞穴,當地人稱之為鎖雲洞。
據說這裡前不久剛鬧過妖怪,一隻成了精的灰狼占了這條道,吃了不少過路的客商。
後來有個遊方的道士路過,做法除了妖,但自己也沒能下得了山,想來應該是同歸於盡了。
傅雲山沒花多少時間,就把鎖雲洞經營成了一座匪寨。
他帶著那八個兵開始在渠縣周邊的山道上劫掠,攔路剪徑,殺人越貨。
起初劫到的都是些窮苦百姓,沒什麼油水,傅雲山也不挑,連人帶東西一起擄上山,人殺了充作食糧,東西留下。
日子久了,陸陸續續又有一些逃兵、流民慕名來投。
傅雲山來者不拒,但要先立下投名狀。
殺一個人,吃一塊肉,當著所有人的面。
沒人敢不吃。
到如今,鎖雲洞已經有了四十餘人,雖然談不上兵強馬壯,但在渠縣這一畝三分地上,已經算得上是一股不小的勢力。
而傅雲山並不滿足於此。
他不想當一輩子山大王。
他要繼續修煉赤脈歸元之法,要凝鍊驚、怨、怒三煞,要把手底下這幫烏合之眾練成一支能打仗的隊伍。
等到時機成熟,他就要從渠縣開始起兵造反。
他要殺光縣衙里的官,搶了縣庫的銀子,然後再舉兵北上,攻郡城,取府城,一路打過到玉京城去。
當然,這個過程肯定不會一帆風順,可他隱隱覺得自己能行。
就算當不了皇帝,當個異姓王也好啊。
他傅雲山也是可以接受招安的。
用舌頭舔了舔牙縫裡殘存的肉絲,傅雲山眼睛微微睜開了一些,看著石台前那幾個跳舞的女人。
只要再吃幾個,他就可以再進一步,到那時候,他便也是個梟雄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跳舞的女人中姿色最好的那個。
「把她給我烹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山洞裡一下子就安靜了。
那個女人停止了舞蹈,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兩個手下走過來,一人架住她一條胳膊,把她拖了出去。
她走的路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水漬。
她尿了。
只是她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傅雲山看了她一眼。
「拾掇乾淨些。」
他交代一句,正要閉眼小憩,洞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走得又急又亂,跌跌撞撞的,一聽便知道來人慌得不成樣子。
傅雲山皺了皺眉,微微支起身子,朝洞口方向望去。
一個人影從洞口的光亮里跌了進來。
是今天下山劫道的兄弟之一,只是不知為何回來得這般狼狽。
傅雲山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來人身上移開,投向洞口。
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這回的腳步聲與方才不同,不急不緩,不輕不重,不像是走在崎嶇的山洞甬道里,倒像是在自家院子裡踱步。
腳步聲中還夾雜著另一道細碎的足音,輕而快,像是小孩在蹦跳著走路。
然後洞口的光線里,走出了一個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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