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章 比丘尼
沈回推門進驛館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
他將糖葫蘆背在身後,腳步放得極輕,準備悄沒聲地從窗邊繞過去。
結果轉眼便瞧見陸歡蹲在院子中間,正百無聊賴地拿著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畫畫。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一雙眼睛與沈回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你還曉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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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聲音悶悶的。
還在生氣。
沈回心中好笑,面上卻不顯。
他不急著說話,只是將左手的糖葫蘆亮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
「給你買的。」
陸歡的眼珠子跟著糖葫蘆往左轉了轉。
沈回又將右手的糖葫蘆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陸歡的眼珠子又跟著往右轉了轉。
她抿著嘴,努力維持著滿不在乎的表情,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被拴了繩子似的,不由自主地跟著兩串紅彤彤的糖葫蘆來迴轉。
左邊的晃一下,眼珠子便往左溜一下;右邊的晃一下,眼珠子便往右溜一下。
直到後來,她自己大約也察覺到了這副模樣實在沒什麼氣勢,耳朵尖便悄悄紅了。
沈回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將其中一串塞進她手裡,自己咬了一口另外一串,含含糊糊地說道:「真甜,真好吃。」
陸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葫蘆,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臉上那種強撐出來的冷淡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動了幾分,最終還是沒能繃住,張嘴咬了一大口。
糖殼被她咬得咔嚓一聲脆響,山楂的酸味混著冰糖的甜味在嘴裡炸開。
她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擠出一句:
「別以為……一串糖葫蘆就能收買我。」
沈回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
「所以我買了兩串。」
陸歡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卻沒再說什麼,低頭專心對付手裡的糖葫蘆。
沈回趁機打量了她兩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衣裳上,忽然覺出些不對來。
他伸手扯了扯陸歡的衣角,那衣裳料子不算多好,可針腳細密,領口袖口還繡著一圈小小的纏枝紋,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這衣裳哪兒來的?」他問。
陸歡正埋頭對付一顆山楂,含混地說:「那個當官的送的。」
「當官的?」
「就是那個姓陳的,來過兩回,帶了好些東西。」
陸歡嚼完了山楂,舔了舔嘴角的糖漬。
「你走了第二天他就來了,他看見我蹲在院子裡,就問我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我說我在等人。他就讓人給我拿了好幾件衣裳來,還有吃的。」
沈回頓時瞭然,心想大概是陳壽的手筆,這縣丞大人倒是個心細的,連小孩衣裳都記得送。
他收回思緒,伸手掀開陸歡頭上的觀音兜,想看看她頭髮長出來沒有。
小姑娘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卻被他按住了肩膀,沒能躲開。
兜帽掀開的瞬間,他愣了一下。
陸歡的頭髮長出來了。
不是那種剛冒頭的青茬,而是已經長到了耳根,烏黑柔軟,貼著鬢角垂下來,襯得她那張小臉白白淨淨的,比初見時順眼許多。
他又看了看她頭頂。
那隻受傷的鹿角已經完全癒合,看起來和其餘三根沒什麼兩樣。
沈回又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往左轉了轉,又往右轉了轉。
臉也圓了。
當初瘦得下巴尖尖的模樣已經不見,腮幫子上多了些肉,鼓鼓的,帶著點嬰兒肥,連嘴唇都紅潤了不少。
沈回皺著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老看我幹嘛?」陸歡往後縮了縮。
「這才幾天,」沈回鬆開手,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解,「你怎麼變了這麼多?」
陸歡咬著糖葫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什麼不對麼?」
沈回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不是不對。
是好得有些太快了。
當初從雜耍班子把她救出來的時候,這丫頭還瘦得皮包骨頭,整個人像一棵枯草,風一吹就能折了。
這才幾天工夫,就長出了頭髮,恢復了傷勢,而且好像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件尋常事情。
沈回盯著她看了一瞬,隨即釋然。
也對。
她是妖。
妖和人到底是不同的。
鹿妖之屬本就生機旺盛,在不缺衣少食的情況下,恢復元氣的速度快上幾分,倒也不算是太過奇怪的事。
想到這裡,他便不再追問。
「沒什麼不對。」
沈回將她的觀音兜重新拉好,「挺好的。」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蘆,隨口問道:
「師父呢?在修煉嗎?」
陸歡愣了愣,像是思考了一下沈回口中的「師父」是誰。
她對老道的稱呼向來不固定,有時候叫「老道士」,有時候叫「老爺爺」,想起來什麼就叫什麼。
想了片刻,她終於反應過來:「哦,他呀,他在裡面和別人聊天呢。」
沈回聞言一頓:「聊天?和誰?」
「不認識,」陸歡搖搖頭,又咬了一顆山楂,「不過她們比我慘,頭髮都被剃光了。」
沈回聞言更加疑惑了。
頭髮都被剃光了?
他想了想,將手裡沒吃完的糖葫蘆塞到陸歡手裡,說了句「幫我拿著」,隨即便轉身朝老道的房門前走去。
老道的房間在驛館東側,門上糊著淡黃色的窗紙,隱約能看見裡面有兩個人影對坐。
沈回在門前站定,抬手整了整衣冠,這才屈指叩了三下門。
「進來。」
濟塵老道的聲音從屋裡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回收回手,推門而入。
明間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茶杯。
窗邊的香爐里燃著一炷香,青煙裊裊,滿室清幽。
濟塵老道坐在桌邊,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看著一點也不丟份。
他對面坐著一個尼姑。
那尼姑大約五十來歲,穿著一襲月灰色僧袍,外罩一件緇衣,頭上戴著一頂青布僧帽,將剃度的頭頂遮得嚴嚴實實。
沈回一眼望去,只覺對方清瘦端莊,雙眉間的那顆硃砂痣更是平添了幾分寶相莊嚴。
她身後還站著一個年齡更小的尼姑,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也是一身素袍,卻未戴僧帽,低眉順目地站著。
沈回的目光在那老尼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了一眼那小尼姑光溜溜的腦袋。
這兩位大概就是陸歡口中「頭髮都被剃光了」的人了。
他心中雖有些疑惑,面上卻不動聲色,走上前去,先朝濟塵老道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師父。白水河之事已了,弟子幸不辱命。」
老道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見他全須全尾地站著,便滿意地捋了捋鬍子。
沈回直起身,轉頭看向那兩位尼姑,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師父,這兩位是?」
濟塵老道放下茶盞,伸手朝那位年長的尼姑一引:
「這位是明月庵的多明大師,為師的舊識。論輩分,你得叫一聲師叔。」
他說著又指了指站著的那個小尼姑:
「這位是你的妙真師姐。還不快過來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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