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 章 白玉憐

  沈回正準備將那地狼了結,指尖凝起的火光已將周圍映得一片赤紅。

  便在此時,遠處卻忽地多了一道人影。

  準確地說,是多了一具燃燒的腐屍。

  它周身裹著火焰,從義莊的方向緩步行來,看上去從容淡定。

  籠中的地方立刻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嘯,像是見了救星。

  沈回卻是心中一凜,指尖的火球已然脫手。

  然而那燃燒的腐屍只是伸出一隻尚在淌著焦油的手,輕輕一招。

  那枚足以熔金化石的火球便在半空中拐了個彎,徑直飛入它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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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低下頭,仔細打量著那團在掌中跳動的火焰,隨後五指一合。

  噗!

  火球滅了。

  非但火球滅了。

  方圓數十丈內,所有火焰都在這一瞬間齊齊熄滅,只餘下幾縷青煙裊裊升騰。

  亂葬崗里重歸寂靜。

  沈回的目光落在那腐屍身上,望氣術下意識運轉到極致。

  看不透。

  此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血氣,像是一堵牆、一座山、一道深淵。

  他的望氣術撞在那層黑氣上,就像是石子投進了泥沼,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眨眼便沉了下去,再無迴響。

  那腐屍也在看他。

  隔著幾十步的距離,隔著滿地的焦骨和殘屍,兩人的目光在晨風中撞在了一起。

  然後那腐屍笑了。

  他的嘴唇已經燒沒,牙齒露在外面,笑起來的時候兩排白森森的牙齒上下碰在一起,發出一陣「嗒嗒」聲響。

  除此之外,他的一隻眼珠也已化作灰燼,眼眶裡黑洞洞的,另一隻渾濁的瞳仁嵌在焦黑的皮肉里,直直盯著沈回。

  沈回只覺後背一陣發寒。

  他立刻掐了個土訣,腳下升起一道石牆護在身前,可那人只是歪了歪頭,石牆便轟然崩解,碎成滿地石塊。

  「你既已殺了我那徒兒和侄女,這條看門狗的性命,便暫且留它一留罷。」

  沈回心頭一凜,幾乎是在瞬間便猜到了對方的來路。

  白骨堂。

  而且此人一出場便輕描淡寫地破了他的火法,修為必然遠在他之上。

  他不動聲色地整了整衣袖,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謹:


  「弟子沈回,見過二師伯。」

  那腐屍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卻又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沙啞刺耳,聽得人直皺眉頭。

  笑聲未歇,他身上焦黑的皮肉忽然開始脫落,似是蟬蛻一般,從眉心裂開一條縫,然後整張焦皮朝兩邊翻卷過去,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膚。

  殘破的衣裳也變了,灰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襲藕荷色的羅裙,裙角繡著幾枝素白的蓮花,清新淡雅。

  待得最後一縷黑煙散去,那裡站著的已不再是焦黑的腐屍,而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雲鬢高挽,眉目如畫,嘴角噙著一絲淺笑。

  「二師伯?」

  她掩嘴輕笑,笑聲清脆,「我可不是那個半截身子都已埋進土裡的蠢才。」

  沈回垂下眼帘,心中飛快盤算。

  不是二師伯,但也肯定是個築基修士!

  他略一思索,試探著問道:「是在下眼拙了。不知閣下是……」

  「我?」

  女子笑了笑,抬起手,輕輕拂過自己的面龐。

  那張臉立刻便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面,盪起一圈一圈漣漪。

  先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眉目含羞,低頭不語;

  隨後又變成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嘴角下沉,面容刻薄;

  接著又化作光頭素縞的尼姑,眉眼低垂,神態慈悲;

  下一秒又成了濃妝艷抹的花旦,鳳目含威,朱唇微啟。

  一張又一張,變換不息,似有無窮的面孔藏在那副皮囊之下。

  漣漪最後盪開時,所有皮肉盡數褪去,露出一具白森森的骷髏,頭戴鳳冠,金釵璀璨,定定地看著沈回。

  「我乃白骨堂副堂主,白玉憐。」

  聲音從那白骨口中傳出,清冷如霜,令人肝膽皆寒。

  沈回頭皮一緊,面上卻愈發恭順。

  他又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謙卑,卻並不顯得諂媚:「晚輩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堂主,還望恕罪。」

  話音剛落,那白骨已重新化作女子的模樣。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沈回,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兩圈。

  「你不怕我?」

  沈回垂下眼睛,老老實實答道:「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晚輩先前在巷中殺那兩人,實屬被逼無奈。且在下亦不知他們乃是堂主門下,還望堂主恕罪。」


  白玉憐沒有立刻接話。

  她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沈回,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腰間,又從腰間移到胯下,最後又從胯下重新回到了臉上。

  那模樣就好似……貓在看著一隻老鼠表演戲法。

  「若是我不恕呢?」

  她嘴角依舊掛著笑意,慢悠悠地開口:「你殺了我的徒兒,傳將出去,旁人不免要說,我教徒弟,不如你師父。」

  沈回聞言,立刻又彎腰行了一禮,語氣懇切:「堂主若擔心的是這個,那大可不必。」

  白玉憐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又「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

  沈回抬起頭,神色坦然:「晚輩既然能是那濟塵老道的徒弟,便也自然能是堂主的徒弟。」

  白玉憐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她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增加了幾分,輕聲道:「你想改換門庭?」

  沈回點頭,語氣中頗有幾分幽怨:

  「晚輩那師門上下攏共不過七人,觀中日日粗茶淡飯,我每日除了要燒火做飯,還要灑掃庭除,端茶倒水,此外挑水劈柴等一應雜役也全是我干。閒暇時還要隨那老道下山降什麼妖、除什麼魔,關鍵那老道自己還一直待在驛館中躲懶,全靠支使晚輩動手……」

  他說著搖了搖頭,一臉無奈:「實在是苦不堪言。」

  白玉憐聞言,掩嘴輕笑了一聲,笑聲里聽不出真假。

  片刻後,她幽幽地道:「我那白骨嶺上,人亦是不多,你入我門下怕是也和此時沒什麼兩樣。」

  沈回卻是一臉正色:「一者是侍奉糟老頭子,一者是侍奉堂主您,這便已是最大的不同了。」

  白玉憐微微挑眉,像是被沈回的無恥給勾起了興趣:「可我為何要收你為徒呢?」

  沈回立刻挺了挺胸:「晚輩天賦極好。」

  白玉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不過鍊氣中期。」

  沈回點頭:「的確是鍊氣中期。可晚輩修道至今還未滿一年。」

  白玉憐臉上的笑意斂了幾分,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一年?」她重複了一遍。

  「是不到一年。」

  沈回開始竭力推銷自己:「晚輩不僅天資出眾,悟性亦是上佳。尋常法術,一練便會。」

  白玉憐臉上的玩味收斂了幾分,目光也變得認真了些許:「你那火法確實凌厲,想來也的確有幾分天資。不過……」

  她說著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你說這些,不過都是為了脫身活命找的藉口。我又如何能信呢?」


  風忽然停了。

  亂葬崗陷入一片死寂。

  白玉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好似按在他的後頸上的爪子開始緩緩收攏。

  沈回見此果斷撩起袍角,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在我老家有句古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晚輩還年輕,還想在修行路上走得更遠些。」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只要堂主願意將弟子收錄門下,晚輩願奉上投名狀。」

  白玉憐來了興趣,微微側頭:「投名狀?」

  沈回點頭,抬起手,指了指遠處那個被土牆困在其中的環形牢籠。

  法明和尚還在裡頭打轉,光頭在土牆上方一冒一冒的,偶爾能聽見一兩聲含混不清的經文從土牆後頭傳來。

  「此人乃是萬安寺的禿驢,晚輩現在便可將他殺了,以明心跡。」

  就在這時,騾車的方向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白玉憐往那個方向瞧了一眼,然後隨意地一揮衣袖。

  撲簌簌!

  那頭騾子的血肉在一瞬之間消融殆盡,眨眼便成了森森白骨。

  沈回瞳孔微縮,同時竭力讓自己看上去面色如常。

  騾子的骨架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堆成一堆。

  車轅失了支撐,猛地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沈回沒去理會張七那竭力壓制的驚叫。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晚輩還有一份厚禮相送。」

  「什麼厚禮?」

  「便是那濟塵老道的劍匣。」

  他說著拍了拍身後的劍匣,聲音壓低了半分:「此乃清風觀祖師傳下的鎮派法寶,就算是那位二師伯……也就是堂主方才說的那個『半截都埋進了土裡的蠢才』,他也惦記這東西,還不是一年兩年了。」

  白玉憐眼中精光一閃。

  她目光落在那隻烏黑的劍匣上,打量了片刻。

  「拿來看看。」

  沈回應了一聲,伸手從背上取下劍匣,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他低著頭,就像是一個剛入門的弟子正在向師父奉上拜師之禮。

  白玉憐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劍匣上,嘴角微微勾起。

  沈回走到她面前三尺處,停下腳步,雙手將劍匣舉得更高了些,躬身道:「還請堂主過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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