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 章 牛頭人

  沈回將那顆乳牙接過,托在掌心。

  牙齒很小,比黃豆大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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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乳牙放在一張黃紙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小包硃砂。

  沒有硯台,便取了些水在碗中,將硃砂化開。

  用手指沾取硃砂,飛快地在紙上畫了一道符,隨後又將乳牙包在紙中,再把符紙折成一隻紙鶴。

  掌心一翻,紙鶴便悠悠浮了起來。

  紙鶴飛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但它確確實實是在飛,翅膀一下一下地扇著,在院中盤旋了半圈,隨即便往牆外飄去。

  趙氏看得目瞪口呆,小女娃卻「哇」了一聲,拍起手來。

  而法明和尚則面色一肅,轉頭看了沈回一眼。

  沈回也不禁皺起眉頭。

  說實話,他方才只是試一試。

  紙鶴尋蹤符的範圍不過三十里,他本以為不會有什麼結果。

  畢竟已經過去了三四個月,就算對方是個小孩,走路也早該走出三十里之外了。

  可紙鶴卻飛起來了。

  這意味著,那孩子離這裡不到三十里。

  沈回對趙氏說了句「我們去尋,你且在家等著」,便大步跟了出去。

  紙鶴飄出院門,貼著村道往西邊飛。

  它飛得很低,離地不過丈余,速度也不快。

  法明和尚跟在沈回身後,張七也快步趕上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回回頭一看,竟是趙氏抱著小女娃也跟了上來。

  「道長,」趙氏見他回頭,腳步頓了頓,臉上有些忐忑,「我……我想跟去看看。」

  沈回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紙鶴出了村子,飄過一片水田,又穿過一小片竹林,沿著一條乾涸的溝渠一直往西。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張七已經掉到了隊伍末尾。

  他拿出半塊炊餅啃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嘴裡忍不住嘟囔:「還有多遠啊,就這麼腿兒著去?騾車還停在村口呢……」

  沈回沒回頭,只說了句:「騾車趕不進這路。」

  這話倒是不假。

  出了徐家村之後,路便越走越窄。

  先是田埂,再是碎石小道,後來索性連路都算不上,只是一條乾涸的溝渠邊上踩出來的土徑。


  兩旁的茅草半人高,有些地方得側著身子才能過去。

  騾車確實走不了。

  身後的腳步聲一直沒斷。

  沈回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趙氏抱著小女娃,跟在五六步外。

  她走得氣喘吁吁,額上沁出一層細汗,圍裙上沾了不少草籽和泥土。

  三四歲的娃娃說重不重,可抱在懷裡走了三四里路,胳膊早就酸了。

  她把女娃從左邊換到右邊,又從右邊換到左邊,腳步卻始終沒停。

  沈回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

  「趙家娘子,這一路不知還有多遠。不如你先回去等候消息。」

  趙氏搖了搖頭。

  沈回語氣平緩了些:「你沒給家裡留信,囡囡也小。若是走得遠了,天黑不好回。」

  趙氏還是搖頭。

  沈回看了她片刻,沒再勸了。

  他轉過身,朝張七使了個眼色。

  張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快步上前,伸手去接趙氏懷裡的女娃:

  「來來來,叔叔抱,讓你娘歇歇。」

  小女娃扭過身子,把臉埋進趙氏肩窩裡,顯然是不肯。

  張七撓了撓頭,又伸手去逗她:「伯伯這裡有炊餅,吃不吃?」

  女娃探出半張臉看了他一眼,又把臉埋回去了。

  趙氏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哄了幾句,女娃還是不肯。

  沈回又看了看法明。

  法明和尚被他這一看,捻佛珠的手頓時停了:

  「沈道友,你看貧僧作甚?」

  沈回沒說話,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努了努嘴。

  法明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上前一步。

  他也不伸手去接,只是站在趙氏面前,微微彎下腰,對著那女娃娃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聲音沉沉穩穩,像是鐘磬餘音。

  小女娃從趙氏肩窩裡探出頭來,先是看了看法明身上的袈裟,又順著袈裟往上看,目光一路攀上去,最後落在法明的腦門上。

  那顆腦袋在傍晚依舊鋥光瓦亮,像是抹了一層油。

  女娃娃眨了眨眼,忽然伸出一隻小手,往法明腦門上拍了一下。

  「咚」的一聲悶響。


  張七「噗」地笑出聲來。

  趙氏連忙把女娃的手拉回來,低聲訓斥:「囡囡,不許這樣!」

  法明倒是不惱,又念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沖那女娃微微低頭。

  女娃盯著他的腦門看了一會兒,忽然就願意了。

  她朝著法明伸出兩隻小胳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張七在旁邊看得直樂:「我說大師,你這腦袋比炊餅管用哈。」

  法明沒搭理他,只穩穩噹噹地將小女娃接了過來。

  ……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

  等到西邊的雲彩被斜陽燒成一片暗紅,紙鶴也終於慢了下來。

  前方是一處村落,規模比徐家村還要小些。

  房屋大多都是木柱搭起來的吊腳樓,屋頂鋪的也不是瓦,而是石板一類的東西。

  幾人的目光落在村口那幾根刻著獸面的石柱上,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夷人村落。」

  沈回低聲自語。

  ……

  紙鶴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在一處院子前撲了兩下翅膀,最終停了下來。

  沈回伸手將紙鶴接住,拿在掌心看了看。

  靈光已然耗盡,不過也算是找到了正主。

  他把紙鶴收進袖中,抬眼打量眼前的院子。

  院牆是用樹枝和泥巴糊起來的,十分低矮,沈回站著就能看見裡頭。

  院裡堆著些雜物,牆角搭了個草棚,養著幾隻雞。

  院子正中架著一根橫木,橫木上掛著幾顆頭顱。

  牛頭,馬頭,還有一顆鹿頭。

  都已經風乾了,眼眶空洞洞的,皮肉緊緊貼著骨頭,在暮色里看著有些瘮人。

  沈回看了法明和張七一眼。

  小女娃已經趴在法明和尚肩頭睡著,口水把他的袈裟洇濕了一小片。

  沈回伸手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隨即緩緩向兩邊敞開。

  院子裡的情形一下子展露在眾人眼前。

  堂屋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削,身上裹著一件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條乾巴巴的胳膊。

  但他看起來又不太像人。

  因為他脖子上頂著一顆牛頭。


  兩隻彎角朝前伸著,角尖黑亮,額上一撮白毛。

  鼻環是銅的,油燈的光映在上面,晃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線。

  張七「哎呀呀」叫了一聲,整個人往趙氏身後一縮,差點將對方擠到門框上去。

  趙氏的臉色也瞬間白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只有沈回沒有動。

  他目光落在那顆牛頭上,瞳孔微微收縮,隨即又放鬆下來。

  活物有生氣,死物有陰氣,妖物亦有妖氣,所有非人之物都另有氣象。

  而他此時也通過望氣術,看到了一團渾濁的人氣。

  「別怕,是個幻人。」

  話音剛落,那牛頭人已經走到了火光最亮的地方。

  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掌,抓住牛頭的下頜,輕輕往上一掀,整顆牛頭便從腦袋上摘了下來。

  牛頭底下露出一張人臉。

  五十來歲,乾瘦,滿臉溝壑似的皺紋。

  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花白鬍子,此時正瞪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門口的幾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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