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章 王寡婦
翌日天明,沈回從榕樹上醒來。
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銅錢似的灑了一地。
他眨了眨眼,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上一次睡得這般踏實,還是下山前的那晚。
那回本想養精蓄銳,結果天不亮便被師兄從被窩裡拎了出來,匆匆忙忙地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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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難得無人打擾,竟一覺到了大天亮。
他從樹杈上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四下里靜悄悄的,遠處的曬穀場上還殘留著昨夜篝火的餘燼。
青煙裊裊,在晨風中緩緩升騰。
幾隻早起的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議論他這個睡在樹上的怪人。
沈回跳下樹來,隨手掐了個訣。
掌心凝出一團水霧,往臉上撲了幾撲,又將剩下的水霧凝成冰霧,往臉上再撲了一回。
冰霧觸面的瞬間,整個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那點殘存的睡意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個法子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提神醒腦,比腎寶管用。
洗漱完畢,天色已然大亮。
村子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推醒,漸漸活泛起來。
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出炊煙,雞鳴犬吠此起彼伏。
人們扛著鋤頭、端著簸箕,三三兩兩地從各家各戶走出來,有說有笑地往田地里走。
沈回拍了拍身上的灰,率先去找張七。
張七昨日趕了一天的車,夜裡便歇在村口的空地上,騾車就停在一棵老槐樹下。
沈迴繞過那棵老槐樹,遠遠地便瞧見了那輛青布篷車。
騾子已經被餵過了,正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嘴裡嚼著草料,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只是車帘子垂著,裡頭隱隱約約有人聲。
沈回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車簾忽然被掀開。
張七從裡頭鑽了出來,衣衫不整,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惺忪。
他剛跳下車轅,車簾又被掀開一角。
一個夷人女子探出頭來,披散著長發,臉上帶著紅暈,沖張七說了句什麼,又縮了回去。
張七回過頭來,正對上沈回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忽然安靜了。
張七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根。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道……道長……早啊……」
沈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張七搓著手,結結巴巴地解釋道:「這個……這個……小的其實是……是被強迫的!對,就是被強迫的!道長您也知道,這夷人女子性子烈,她……她非要……」
「非要你就給了?」
「呃……啊?」張七茫然,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沈回輕笑一聲,擺了擺手。
「放心。貧道一心斬妖除魔,向來不會多管閒事。」
他頓了頓,又在心裡默默替留雲館的小翠姑娘哀悼一瞬。
那位柳媽媽手下的姑娘怕是還不知道,她的張七哥哥在這夷人村子裡已經有了新的相好。
張七臉上的窘迫稍緩,訕訕地笑了笑,又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低著頭整理衣裳。
沈回也不再多看他,只道:「貧道今日要去看看那個撓棺材的寡婦,你若想回去,可以先走。路我已經認得了。」
張七一聽這話,連忙抬起頭來,連連擺手:「不回去不回去!回去叔父又要給我派差事,掃院子、搬貨、跑腿,累死累活還沒個賞錢。在這兒多好,有吃有喝的,還有……」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連忙住了口,嘿嘿乾笑了兩聲。
「還有女人。」
沈回在心裡替他把後半句補全了,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微微一笑,轉身便往裡正家的方向走去。
張七在後頭鬆了口氣,抹了把額上的汗,又回頭看了一眼車簾,臉上露出一個憨憨的笑,隨即便跟了上去。
里正家的院子在村子中央,門口種著兩棵柚子樹,樹上還掛著幾個去年沒摘的老柚子,黃澄澄的,風一吹便晃兩晃。
沈回剛走到院門口,便瞧見了一個熟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僧袍,腳踩芒鞋,正立在院子當中,與里正說著什麼。
日光落在那光溜溜的頭頂上,反出一片亮光。
法明和尚。
沈回眯了眯眼,腳步微微一頓。
說實話,他原本對這和尚並無惡感。
雖說對方是佛門弟子,他是道門中人,可說到底都是修行中人,見了面點頭打個招呼,吃飯時還會幫忙遞個碗筷。
可奈何這和尚三番四次地搶他的活計。
劉家老宅若不是他出手及時,那陰鬼怕是要被這和尚搶了先;今日這張家村的事,他又出現在這裡。
這是要幹什麼?
到底是哪個山頭的和尚?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界?
上來就要搶貧道的修為點數,你好大的威風啊。
沈回在心裡嘀咕一通,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只走上前去,不咸不淡地打了個招呼:「法明師父,巧啊。」
法明和尚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他,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這也難怪。
他見過沈回在劉家老宅斗那陰鬼的場面,心裡清楚,要論鬥法,自己不是對手。
更何況,昨兒早上那李秀才剛與沈回起了衝突,下午便不見了人影。
是跑路了,還是……
法明和尚不敢再往下想,只雙手合十,低低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沈道長,確是巧了。」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移開目光,心照不宣地沒有再說什麼。
里正見兩人認識,便笑道:「二位既然都是來查那王寡婦之事的,便一道去吧。省得老漢我跑兩趟。」
說完也不再耽擱,招呼了一聲,帶著幾人往村東頭走去。
一路上,里正絮絮叨叨地講述著那寡婦的生平。
「那寡婦姓王,至於叫什麼名字已記不大清了。」
里正一邊走一邊說,「她不是本地人,是頭些年從外地逃荒來的。那時候鬧饑荒,她家裡斷了糧,爹娘實在養她不起,便將她賣給了這村裡的夷人當媳婦兒。」
「那夷人名叫狼何,身子骨不好,打小病怏怏的,家裡給他說了好幾次親,人家姑娘都不肯。」
「夷人?還是個病秧子?」張七聞言來了興趣,「這她也肯啊?」
里正搖了搖頭:「肯不肯的,誰管呢?橫豎換了幾斗糧,她爹娘覺得值,她婆家也覺得值。至於她自己怎麼想的,也沒人問。」
沈回聞言默然。
人是一種足夠堅強的動物,就好像和自己同樣悲慘的人多了,那些難言的苦痛也就變得能夠忍受,不再難捱。
里正繼續說:「狼何婚後沒兩年便死了,好在留了血脈,王寡婦給他生了個兒子。」
「那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跟他爹一個樣,病怏怏的,瘦得像只貓。村里人都說這孩子怕是養不活,可王寡婦不肯認命,拼了命地拉扯著,那孩子竟然也慢慢好起來了,看著比同齡的娃子還要壯實。」
里正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
「可誰知道……那娃子終究是個命薄的,有天下河洗澡,被水淹死了。」
里正的聲音低沉下來,嘆了口氣:「還不如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死了。養了七年,母子連了心,結果說沒就沒了,換誰能受得了?」
幾人沉默著往前走,誰也沒有說話。
「自那以後,王寡婦就有些瘋了,」里正搖了搖頭,「她公婆更是指著她罵,說她剋死了自己的男人,又剋死了自己的兒子,是個喪門星。動輒打罵,日子過得比豬狗都不如。」
法明和尚低聲念了句佛號,手裡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沈回突然開口,平靜問道:「她是怎麼死的?」
里正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猶豫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開口:「這個……這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沈回直來直去。
里正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道:「那寡婦……不知道怎麼回事,肚子慢慢地大了起來。起初村里人都以為她是餓的,吃了觀音土和稻草,肚子發脹。可後來……後來才發現,她好像是……好像是懷上了。」
沈回腳步一頓,眉頭擰得更緊了。
張七在後頭聽得瞪大了眼,忍不住插嘴道:「浸豬籠啦?」
里正連忙擺手,急聲道:「可不敢!可不敢!那是犯王法的!」
他又走了幾步,才吞吞吐吐地說:「是……是她公婆打死的。」
沈回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目光沉沉地看著里正:「殺人,也是犯王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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