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章 術法遺症
沈回低頭看著滾到腳邊的狼頭。
那狼頭焦黑,皮毛燒得捲曲,眼睛瞪得老大。
渾濁的眼珠子裡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整個兒散發著一股臭味。
心火從內而外,已經將它燒成了焦炭。只剩外面一層薄薄的皮肉還連著,勉強維持著形狀。
他伸出腳,踩了上去。
「咔嚓」一聲脆響,狼頭碎成一包黑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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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煙從碎渣里冒出來,帶著一股焦糊的腥臭,他周身清風一吹,散了。
沈回收回腳,抬起頭,望向山坡上那具還在抽搐的無頭狼屍。
那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麻布長衫還裹在它身上,被火燒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皮毛。
他看了片刻,轉身朝山下走去。
……
靜明站在原地,看著沈回面無表情地向她走來。
他身後那具狼屍還躺在山坡上,火焰在他轉身的一剎那熄滅了,只剩幾縷青煙裊裊升起,很快被山風吹散。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就在片刻之前,她還想著要出手。
那狼妖既然能口吐人言,便必定成了氣候,說不定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神通。
她甚至開始後悔,後悔自己不該拿大,該一開始就用望氣術仔細看看它的道行。
可還沒等她想明白,那狼妖就已經死了。
死得乾乾淨淨,屍首分離,連腦袋都碎成一包黑渣。
她甚至沒看清沈回是怎麼出的手。只看見一道細細的火線從空中掠過,然後那狼妖就燒起來了。
那火……她想起自己方才心底沒來由的一陣發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口撓了一下。
靜明搖頭,不禁自嘲。
自己修了二十多年的道,竟然會被一手火法嚇到兩次。
真是可笑。
沈回走到她跟前,腳步不停。
「回觀吧。」他說。
那聲音淡淡的,不帶一絲起伏。
靜明微微一愣,壓下心底那些紛亂的念頭,重新恢復了往日的鎮定模樣。
「不去李家莊告訴村民們一聲?」
她說,「狼妖已除,他們應該知道。」
「不必了。」
沈回頭也不回地答道,「他們見你我二人遲遲未歸,明日自會上山來看。屆時見了那狼屍,便什麼都知道了。」
靜明跟上他的步子,想了想又說:「那他們豈不是無法向你致謝?」
沈回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平淡如水:
「我除妖不為虛名。就像師父不讓人入觀上香一樣。」
靜明聽了這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走在她前頭半步,只能看見半邊側臉。她皺眉望去,只見臉還是那張臉,眉眼也還是那副眉眼,可那神情……
她忽然覺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平日裡那個笑意盈盈,說話有些逗趣的沈回,此刻像是換了個人。
「你怎麼了?」她突然開口。
「無妨。」沈回答,「術法遺留之症。無傷大雅,兩日即褪。」
靜明皺了皺眉,不再追問。
她換了個話題:
「你的火法很厲害。與我的相比,威力要強上不少。」
沈回毫不客氣地點頭:「你練的是陰火之法,詭譎有餘,凌厲不足。」
靜明一愣,只覺得這話直白得有些刺耳。
她也知道這是實話,可將實話含在嘴裡,和從嘴裡說出來,是兩回事情。
她壓下心頭那點波瀾,轉而又問:「那三師弟的文武之火呢?」
「外道之法。」
沈回語氣依舊平淡,言語間卻毫不留情:「與我相較,變化不夠。」
靜明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喜怒:
「你的意思是,我們皆不如你?」
「不如。」
沈回答得乾脆利落,連一絲猶豫也無。
靜明又笑了一聲,這回笑聲短促,像是一口氣堵在喉嚨里沒出來。
「這才是真正的你麼?」
她看著沈回那張平靜的臉,目露探究,「輕世傲物,顧盼自雄。平日裡的那些溫和謙遜,都不過是你裝出來的。」
沈回連看都沒看她,眼睛只盯著眼前的路:
「就因為我說,你二人的火行之法不如我凌厲霸道,詭譎多變,你便覺得我虛偽矯飾,本性孤傲?」
靜明搖了搖頭,沒有接話:「你甚至都不曾見過我與三師弟出手,又如何能對我倆評頭論足呢?」
「我不用見。」
沈回語氣平靜:「陰火者,性寒而幽,最擅偷襲、困敵、擾人心神,中者往往至死不覺。是也不是?」
靜明眼神閃動,心中波瀾漸起:
「沒錯。」
沈回腳步不停,繼續往前。
「那我問你,若遇強敵,正面對攻,你那陰火之法可能燒穿對方護體罡煞?」
「不能。」
「可能焚毀對方肉身法寶?」
「不能。」
「可能在一息之間取人性命?」
靜明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沈回像是早已料到了對方的反應,繼續說道:
「再說那文武之火。文纏武煉,二者相濟。可既是走文武相濟的路子,便註定了兩頭都要兼顧,兩頭都難臻極致。若遇尋常對手,自然遊刃有餘,可若遇上火行高手,此火便顯得處處有餘,處處不足。」
他話語間無有輕蔑,聽起來卻著實有些刺耳:
「我們三人,修為道行或有深淺,可所修所悟之法,皆出自《小五行法》。其他四行暫且不論,至少在火行這一條道上……」
他頓了頓:
「你二人皆不如我。」
他說著終於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這並非我狂妄自大,也不是我傲慢無禮。而是法門這東西,看一眼根腳,便知道能長多高。」
他說完,重新邁動腳步,繼續往前走。
靜明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身影漸漸融入雪幕,最終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雪花正落得緊。
山道上的積雪已沒過了腳踝,踩上去吱呀作響。
她低著頭,盯著前面那串腳印,一步一踏地追。
奇怪的是,明明風雪比方才更大了,可雪花落在沈回周身三寸之處,像是遇著了什麼無形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吹開了去。
她追到他身後,與他並肩。
「你說的這些話……」
「嗯?」
「你平日裡,」她喘著氣,話出口才發覺自己還沒想好要問什麼,「也會說這些話嗎?」
沈回頭也沒回:「平時不會。」
「為什麼?」
「平日裡那個沈回,知道人情冷暖、言語如刀,而此刻你看見的沈回,七情六慾已被心燈焚盡,不知遮掩、不會轉彎。」
「術法遺症?」
「沒錯。」他說,「你方才問我,這是否才是真正的我。現在我告訴你,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有人遇喜則笑,有人遇喜不形於色;有人見惡必除,有人見惡避之不及。人由血肉魂魄構成,可人人都有血肉魂魄,卻為何人人不同?」
「為何?」
「因為七情六慾將血肉魂魄塑造成了不同模樣。若你用此術,亦與我無異。」
他說著忽然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所以哪個才是真正的我?是那些被燒掉的,還是那些被留下的?」
「都不是。」
他自問自答:
「或者說,都是。」
他將手一翻,雪花從掌心滑落,墜入雪地,再難尋見。
「走吧。天黑之前回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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