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無酸紙 2
無酸紙 2
在這張寬大的竹簾表面，竟然用比頭髮絲還要細的紫銅絲，極其繁密地編織出了一幅張牙舞爪的「雙龍戲珠」圖案！
那銅絲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編織的工藝精細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龍鱗、龍鬚纖毫畢現！
「畢愛卿，看懂了嗎？」朱由校指著那張銅絲模具，「當工匠用這張帘子從水槽里撈起紙漿時，有銅絲凸起的地方，附著的紙漿就會變薄；沒有銅絲的地方，紙漿就會厚重。」
宋應星適時地從旁邊的晾乾架上，取下一張已經烘乾的成品無酸紙，遞到畢自嚴手裡。
紙張入手，有一種異於尋常紙張的厚重感。
表面看起來，這是一張雪白無瑕的空白紙張，什麼圖案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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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請對著燈光看。」宋應星將一盞琉璃燈推近。
畢自嚴雙手舉起紙張，迎著強烈的燈光透視過去，他的大腦瞬間陷入了空白，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在強光的透射下，原本空白的紙張內部，竟然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了一條盤旋騰飛的立體巨龍！
巨龍的深淺明暗過渡自然，仿佛是直接生長在紙張的血肉之中！
水印！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現代金屬網防偽水印！
在十七世紀的封建社會，民間偽造文書全靠印章和筆跡模仿。
他們根本無法理解，圖案怎麼可能不在紙面上，而是藏在紙張肉部的纖維厚薄差異之申！
「這————這等奪天地造化之物————」畢自嚴的聲音完全變了調，「民間的私梟，便是傾家蕩產，也絕無可能仿造出這等藏於紙腹的神跡啊！」
「他們不僅造不出水印，他們連印票子的機器都造不出來。」
朱由校一邊說，一邊大步走向工坊最深處。
那裡矗立著一台足有兩丈高的龐然大物。
這是一台由水力驅動的大型螺旋壓印機！
「老式的寶鈔，用的是木版水墨刷印。墨浮於紙面，一蹭就掉。」
朱由校拍了拍那台沉重的機器。
「新的銀票，用的是紫銅精雕凹版！」
「至於油墨，宋應星已經在裡面摻入了特製的雲母粉和極其微量的鉛粉。印出來的字跡，迎著日光會泛起特殊的金屬色澤。」
朱由校沖旁邊的工匠打了個手勢，幾名壯碩的工匠立刻啟動水力傳動杆。
沉重的鋼製壓板在齒輪的咬合下，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壓在放置好銅版和無酸紙的底座上！
「砰！」
機器抬起，一張新鮮出爐的「大明皇家銀號」十兩面額銀票，被工匠小心翼翼地揭了下來。
朱由校接過銀票，直接塞進畢自嚴的懷裡。
「畢愛卿，閉上眼睛，用手去摸上面大明皇家銀號」那幾個大字！」
畢自嚴依言閉眼，指腹輕輕撫過銀票表面。
剎那間，他感受到了字跡上傳來的極其明顯的凹凸摩擦感！
有別於平面印刷，這張銀票上字體的墨跡是深深嵌入紙張纖維中，並在表面形成了立體的凸起！
「數千斤的重壓，加上特製的凹版，才能把摻了金屬粉的油墨硬生生擠進無酸紙的纖維里。」
朱由校負手而立。
「無酸棉紙為骨，銅絲水印為魂，重型機械凹版壓印立字，再加上只有內廷兵仗局才能調配出的特製油墨。」
「畢愛卿，你來告訴朕。這天底下，哪家地下錢莊，哪個江南富商，有這等能耐，能把西山的水力鍛機，兵工廠的高爐，以及這不傳之秘的配方，全部複製過去？！」
畢自嚴仔細打量著手裡這張看似輕飄飄，實則凝聚了大明最高工業結晶的紙幣。
民間的私梟只要敢仿造，無論是紙張的聲音、迎光的水印，還是手摸的凸起感，任何一個老百
姓只要稍加核驗，立刻就能分辨真偽。
「皇上聖明！有此等神器，銀票之真偽，再無憂患！」畢自嚴恭敬的拜服在地，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
朱由校看著宋應星和他身邊的匠人。
「這等造紙印鈔之術，乃國之最高機密。」
「傳朕旨意。這間印鈔作坊的所有工匠，自今日起，全家老小編入內廷絕密籍冊，終生不得離開西山半步！所需一應吃穿用度，皆由內庫十倍供給。」
「若有一絲一毫的圖紙、配方或是殘次紙張流出西山————」
朱由校拔出腰間的短刀，直接「錚」的一聲刺入旁邊的木桌中，刀身嗡嗡作響。
「負責監督的廠衛查清泄密者，就地格殺。」
「臣等誓死保守國密！若有違背，甘受凌遲！」眾工匠連同宋應星齊聲立誓。
但這，僅僅是發行貨幣的第一步。
紙張再堅韌，技術再無敵，如果老百姓不信這張紙能換來糧食，它依然沒有購買力。
解決完了「器」的問題，接下來，就是最核心的「信」。
當天正午，朱由校與畢自嚴乘坐馬車返回紫禁城。
畢自嚴捧著《大明皇家銀號章程》站在地磚上。
雖然防偽的心病已除，但他的臉上依然寫滿了深重的憂慮。
「皇上，臣算過帳了。」
「防偽之術雖已登峰造極。內庫現存的五百萬兩白銀，若是作為皇家銀號的本金，放貸、匯兌、平抑物價，確實是一著盤活大明財稅的妙棋。」
「但這銀號的死穴，終究還是在於「信用」二字！」
「太祖爺當年印大明寶鈔，初時還能當錢使，後來朝廷只印紙不給錢，寶鈔便成了廢紙。如今朝廷信譽在民間早已破產。這皇家銀號印出來的銀票，就算永遠造不了假，但在老百姓和那些商賈眼裡，朝廷發出來的紙，依然隨時可能變成廢紙！」
「老百姓只認現銀。只要這天下人心裡沒底，就沒有人會拿真金白銀，來換朝廷的一張紙。」
這就是這次金融改革最大的癥結。
沒有信用背書，一切金融手段都是空中樓閣。
朱由校聽完畢自嚴的論斷，點了點頭。
「畢愛卿說得對。大明寶鈔之所以是廢紙，是因為朝廷把它當成了白嫖天下財富的工具。朝廷透支了百年的信譽，單靠幾張精美的紙，確實填不平這道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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