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滙豐號（十五更）

  滙豐號（十五更）

  西廠官署內，沒有東廠那種繁複的陳設，也沒有錦衣衛大堂上的那些滿是血腥味的刑具。

  

  這裡空曠陰暗，透著一股子滲入骨子裡的森冷。

  趙亮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在他的案頭，擺著那幾把從刺客身上搜出來的鋼刺，以及那幾張邊緣磨損的江南錢莊銀票。

  這就是西廠成立後的第一個任務徹查皇上遇刺一案！

  「督公。」

  一名從御馬監死士中提拔上來的西廠掌班，快步走入大堂，單膝跪地，恭敬的稟報。

  「外頭的眼線回稟，京城裡現在風起雲湧。那些前陣子交了十倍罰款的大員們，一個個大門緊閉，連出門買菜的下人都少了，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的頭上。」

  「還有一撥人————」掌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是都察院和國子監的那些低階清流、年輕生員。他們倒是不知死活，正在暗地裡串聯，說要在太學裡寫血書，聯名上奏，要遏制皇上重設西廠這種倒行逆施」的暴政。」

  趙亮聽完，發出一聲冷笑。

  他伸手拿起那把鋼刺，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冰冷鋒利的血槽。

  「冷眼觀望的，是被皇爺打斷了脊梁骨的喪家犬。他們現在手裡沒錢，人也沒膽，每天晚上做夢都在怕廠衛去敲門，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招募不起這種級別的死士。」

  「至於那些暗地裡串聯寫血書的生員？」趙亮將鋼刺隨手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音，「一群連買把好刀的銀子都湊不齊的窮酸書生，除了會耍筆桿子還會幹什麼？他們懂怎麼摸清皇爺的回京路線？懂得怎麼在京城的大街上設伏？懂得怎麼搞到上等精鋼打造的兇器？」

  「這等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衝擊天子車駕的死士，這等不計成本的亡命一擊，背後需要的是龐大的財力、嚴密的組織，以及對京城防務路線的熟悉。」

  「那兩撥人，都是擺在明面上的靶子，和皇爺遇刺根本扯不上干係。」

  趙亮轉過身，盯著那名掌班。

  「真正值得咱們西廠去挖的，是那些態度暖昧、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手裡卻捏著現銀流動渠道的人！」

  「去！查這京城裡，誰在做著匯通南北的銀錢買賣！查這幾張銀票，到底是從哪家地下錢莊流出來的！」

  大明朝的金融體系極其原始，朝廷雖然發行了寶鈔，但早已形同廢紙。

  真正的硬通貨是白銀和銅錢。

  然而，帶著幾十萬兩現銀在天下各省之間走動，不僅沉重，而且極易被土匪或亂軍劫掠。

  於是，一種依附於大商幫、專門用於異地大宗現銀結算的「地下錢莊」和「會票」應運而生。

  背後策劃這次刺殺的那些江南的絲綢商和山西的鹽鐵商，他們在京城一定有一個龐大且隱秘的白手套，用來打點百官，轉移贓款。

  刺客身上的銀票，就是最明顯的線索！

  僅僅過了兩個時辰，廠衛的情報網，便從浩如煙海的京城商鋪流水中，篩出了一個名字。

  「滙豐號。」

  趙亮看著手裡的秘報，輕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督公，這滙豐號表面上是外城騾馬市最大的一家茶肆當鋪，實則是江南幾大絲綢巨頭和山西范家在京師合資設立的地下錢莊。」掌班在一旁迅速匯稟，「其大東家名叫沈宗明，早年是個舉人，後來棄文從商。此人長袖善舞，平日裡跟朝中不少大員都有往來，人脈廣闊。」

  「沈宗明。」趙亮念叨著這個名字，眼中殺機畢露，「一個商賈，能讓滿朝文武奉為座上賓，靠的應該不是他詩寫得好吧？」

  「點上兩百弟兄，咱們去看看，這沈宗明，到底有沒有太白之資！」

  趙亮抓起桌上的繡春刀，大步向外走去。

  「今夜子時，直接給本督把滙豐號圍結實了，一隻飛蛾都不許放出去！」

  深夜。

  騾馬市大街在宵禁的鑼聲後，陷入了漆黑的寂靜之中。

  滙豐號那座占地極廣的三進大院，在夜色中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高高的風火牆擋住了外界的視線，院內卻依然亮著微弱的燈火。

  後宅的書房內，沈宗明穿著一件名貴的湖絲單衫，正滿頭大汗地站在一個火盆前。

  他的手劇烈顫抖著，正將一疊疊密信，瘋狂地投入火盆之中。

  火苗吞噬著紙張，映照著他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快點！把這幾年的進出帳目全燒了！一張字紙都不能留！」

  晉商被皇帝打斷了脊樑，成了喪家之犬，江南那邊的老東家們被皇帝用皇家織造局和鄭芝龍的海盜艦隊逼上了絕路，為了保住家族幾百年的壟斷利益，他們聯合起來，僱傭了死士。

  本以為那是一場雷霆一擊，只要皇帝一死，天下必然大亂，江南的賦稅重鎮就能重新回到士大夫的掌控之中。

  但誰能想到，那暴君不僅沒死，反而像個沒事人一樣回了宮，甚至轉手就放出了「西廠」這頭已經消失了百年的魔獸！

  沈宗明在京城混跡多年，哪能不知道，這西廠一成立，第一件事就是徹查皇帝遇刺這件事？

  一日讓那些不講道理的瘋狗查到銀票的來路，他這滙豐號就是被滅滿門的下場。

  「老爺，燒不完啊！庫房裡還有十幾箱往年的底帳————」管事哭喪著臉，手裡抱著一大摞帳本。

  「帶不走的，全潑上猛火油！一會連這宅子一起燒了！」

  沈宗明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馬車備好了嗎？等火一燒起來，咱們立刻順著暗道出城。只要逃到通州上了南下的私船，就安全了！」

  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從前院的方向傳來。

  沈宗明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裡的帳本掉進了火盆，直接將火壓滅了一半。

  「來了————他們來了！」

  院子裡，火把如同一條條火龍般亮起，瞬間將滙豐號的前中後三院照得如同白晝。

  二百名西廠番子，如同黑色的潮水，越過倒塌的大門，直接衝進了滙豐號的大院。

  遇到反抗的護院鏢師，連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亂刀砍成肉泥。

  書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趙亮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繡春刀，大步跨過門檻。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那個冒著濃煙的火盆上，隨後盯住了渾身發抖的沈宗明。

  「沈大東家。大半夜的，好興致啊。烤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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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