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真給治啊?真管飽啊?
鍋底的火燒得不大。
炊事員控著火候,不敢猛燒。
粥是稀粥。
米少,水多。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不是捨不得米。
是餓太久的人,不能一上來就吃乾的,胃受不住。
所以鍋里的米被煮得很開。
熱氣一縷一縷往上冒。
風一吹,米湯的香味就往勞工棚那邊飄。
棚子裡,有人下意識咽了一口唾沫。
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沒人笑他。
因為他們自己的喉嚨,也在動。
老梁頭拄著木棍,走在最前面。
他的腿瘸了一條。
走起來一高一低。
木棍戳在碎石路上,發出咔、咔的聲音。
後面跟著三個老人。
都是礦上幹了三四年的。
瘦得脫了形。
顴骨高凸起,眼眶深陷。
衣服掛在身上,風一吹就鼓起來。
那不是衣服寬大。
是人已經瘦得撐不起衣裳了。
再後面,是王浩。
他扶著一個少年。
少年燒得厲害。
少年燒得厲害,額頭滾燙,嘴唇乾裂,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幾乎掛在王浩身上。
他腳步虛浮,走幾步就要歇一下。
王浩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挪。
「撐著點。」
王浩低聲說。
少年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王浩咬了咬牙,又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架緊了一點。
後面又陸續有人出來。
大多是傷員。
有人捂著肚子。
有人抱著胳膊。
有人被人攙著,走三步喘一口。
他們走出棚子的時候,腳步都很慢。
每個人都在觀察。
觀察那些站在兩側的士兵。
觀察那些槍口朝下的步槍。
觀察路兩邊臨時拉起來的繩子。
老梁頭走到第一個登記桌前。
桌子是用彈藥箱搭的。
上面鋪了一塊防水布。
一名特戰隊員坐在後面。
手裡拿著一支筆。
面前放著一沓紙。
「老人家,坐。」
特戰隊員指了指桌前的一隻行軍摺疊凳。
老梁頭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坐。
他先看了看那把凳子。
又看了看面前這個年輕人。
年輕人穿著他從沒見過的衣服。
身上掛滿了奇怪的東西。
可這個年輕人說話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吼。
沒有催。
老梁頭慢慢坐下。
那動作很小心。
像是怕把這把凳子坐壞了。
木棍豎在腿邊。
「老人家,叫什麼名字?」
「梁...梁有義。」
特戰隊員低頭寫。
「哪裡人?」
「鳳...鳳河縣,梁家溝。」
筆在紙上沙響。
「什麼時候被抓來的?」
老梁頭想了想。
這個問題似乎把他問住了。
「記不太清了。」
他低下頭。
「好像是...兩年前?還是三年前...」
「鬼子來那年冬天。」
「下著雪。」
特戰隊員沒有催他。
筆停住,等著。
老梁頭又想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我兒子...也被一起抓來的。」
特戰隊員的筆尖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後繼續寫。
「他叫什麼名字?」
「梁小柱。」
老梁頭的聲音更低了。
「在洞礦里。」
「昨天夜裡下去的。」
「現在還沒出來。」
特戰隊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礦洞那邊,我們的人已經在準備接應。」
「只要人在裡面,我們會救。」
老梁頭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嘴唇抖了抖,像是想問「真的嗎?」,可又不敢問出口。
最後,他只是用力攥住木棍。
「身上有傷嗎?」
特戰隊員繼續問。
「腿。」老梁頭拍了拍那條瘸腿。「被礦車碾過,接不回來了。」
特戰隊員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等會讓醫療組看。」
老梁頭下意識擺手。
「不用。」
「都老傷了。」
「藥給年輕人用。」
特戰隊員看著他,認真道:「老人家,藥帶夠了。」
「傷重的先治,老傷也要看。」
「不花你的錢。」
「不扣你的糧。」
特戰隊員說完,朝旁邊招了招手。
另一個人拿著一套疊好的衣服走過來。
灰綠色的棉布衣褲,乾淨的。
「大爺,把身上這件換了吧。」
老梁頭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那件東西已經不能叫衣服了。
破布條子縫了又縫,補丁疊著補丁,上面全是煤灰和乾涸的血跡。
「換衣服?」
「對。」隊員把衣服遞過來。「舊的脫了放這邊,我們統一處理。」
「裡面要是有什麼家裡東西,都可以先取出來,我們給你單獨包好。」
說是換衣服,其實也是變相的搜身。
老梁頭怔怔地接過衣服。
手指摸到布料的時候,愣了一下。
軟。
很軟。
他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穿乾淨衣服是什麼時候了。
旁邊用帆布拉了一個簡易的更衣區。
不大,但擋住了視線。
老梁頭走進去。
把身上那件破爛脫下來。
一名醫療兵站在旁邊。
「大爺,我看您後背。」
老梁頭轉過身。
醫療兵看見那條從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的舊傷疤。
傷口癒合得很差,有一段明顯發紅腫脹,滲著膿液。
醫療兵沒說話。
拿出碘伏棉球,輕輕按上去。
老梁頭身子一顫。
沒出聲。
醫療兵低聲說了句。
「忍一下。」
三個字。
聲音很輕。
老梁頭沒吭聲。
可他攥著木棍的手,指節慢慢鬆開了。
第二個登記桌前。
是王浩攙著的那個少年。
少年燒得厲害,嘴唇乾裂,走路都打晃。
「多大了?」
「十...十六。」
「叫什麼?」
「趙...小滿。」
「哪裡不舒服?」
「燒...燒了三天了。」
登記的隊員抬頭朝醫療點那邊喊了一聲。
「這邊一個高燒,優先!」
醫療點那邊立刻有人跑過來。
幫趙小滿換好衣服,半扶半抱著往帳篷方向走。
王浩站在原地,看著趙小滿被帶走。
他登記完,摸著新換的衣服。
轉頭看了看粥鍋。
鍋邊站著炊事員,手裡拿著大勺。
「來,排這邊。」
王浩走過去。
炊事員舀了一勺粥,倒進碗裡。
白粥,稠的。
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
王浩端著碗,站在那兒。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粥。
熱氣撲到臉上。
他吞了口唾沫。
然後蹲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
舌頭被燙了一下。
但他沒放下碗。
又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到第五口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燙。
粥從碗沿溢出來,順著他手背流下去。
他蹲在那裡,兩隻手捧著碗,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聲音。
旁邊的炊事員看見了,沒說話,只是又往他碗裡添了一勺。
...
第一批出來的,基本都是病重的。
有拖著爛腿的。
有咳得站不穩的。
有肋骨被打斷後畸形癒合的。
有手指被砸斷只剩半截的。
這些人走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種「反正也活不了幾天」的麻木。
他們不是因為信任才出來的。
是因為覺得自己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登記的流程很快。
問幾句話,記下來。
換衣服。
醫療兵檢查身體。
該處理的傷口,當場處理。
棉簽、碘伏、紗布、止痛片。
一樣拿出來。
手法很輕。
有一個勞工,左小腿感染嚴重,整條腿腫得發亮,走路一瘸一拐。
醫療兵讓他坐下,準備清理傷口。
剛碰到他腿,那人身體猛地往後縮了一下。
像被電了一樣。
醫療兵手停住了。
沒有罵,沒有催。
只是退後半步,等了兩秒。
然後低聲說:「我給你上點藥,會疼,但不會很久。」
那人咬著牙,慢慢把腿伸回來。
醫療兵開始清理。
動作確實疼。
那人悶哼了一聲,手指摳進木箱邊緣。
醫療兵一邊清創一邊說。
「最難的過了。」
「後面就是包紮。」
「包好之後,別碰水。」
「明天再換一次藥。」
那人沒說話。
可他鬆開了摳著木箱的手。
旁邊等著的幾個勞工,把這個過程看得清楚楚。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真給治啊。」
沒人接話。
但又有兩個人,從棚子裡走了出來。
一個勞工登記完,換完衣服,被領到粥鍋前。
他端著碗,猶豫了一下。
「能不能...先讓我喝完粥,再去治腿?」
登記的隊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行,先吃,吃完了那邊等著,叫你名字再過去。」
那人點頭。
端著碗蹲到一邊,低頭喝粥。
他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含在嘴裡很久才咽下去。
像是怕一口氣喝完,就沒有下一碗了。
炊事員注意到了,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鍋里多的是,喝完了再來盛。」
那人抬頭,嘴唇動了動。
「真的?」
「真的,管夠。」
那人又低下頭去,繼續喝。
這次速度快了一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