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算法里的牛皮癬

  第131章 算法里的牛皮癬

  江徹的老家。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燉排骨的濃香，那是母親林美華特有的手藝，混著陳舊木家具和樟腦丸的味道，讓人一進門就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江徹脫下那件價值不菲的羊絨大衣，換上了母親給他找出來的、起球的棉睡衣，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

  電視裡放著嘈雜的地方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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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美華端著洗好的水果走過來，看了一眼兒子，滿眼的心疼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徹兒，我看新聞說，你那個公司現在是大企業了？賺了很多錢？」

  「還行，媽。夠給你買很多排骨了。」

  江徹笑著坐起來，拿了一牙蘋果。在外面他是殺伐果斷的江總，在這裡，他只是老江家的兒子。

  「那就好，那就好。」

  林美華擦了擦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神神秘秘地從圍裙兜里掏出一部手機。

  那是「極光·一代」。

  屏幕上貼的膜已經磨花了，邊角還有點磕碰。

  「徹兒，正好你回來了，你幫媽看看這個。」

  林美華把手機遞過來，指著屏幕上一條花花綠綠的GG。

  「這個表，說是瑞士那個什麼————勞力士？原價好幾萬，現在年終大促只要99塊。我看評論里都說是真的，你幫我買兩塊唄？我想給你二舅也送一塊。」

  「勞力士？99？」

  江徹愣了一下，嘴裡的蘋果差點沒咽下去。

  他接過手機。

  屏幕上是「極光頭條」的界面。

  在兩條正常的新聞中間，夾雜著一條偽裝成新聞樣式的GG（Feed流GG）。

  標題用觸目驚心的紅字寫著：

  【廠家倒閉！瑞士名表最後清倉！勞力士綠水鬼，只要99元！男人的面子，都在這了！】

  配圖是一張精修過的手錶照片，還在閃著金光。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貨到付款，不滿意包退。」

  「媽，這一看就是假的。」

  江徹皺起眉頭，手指下意識地想要關掉這個頁面。

  「勞力士最便宜的也要幾萬塊，99塊連個錶帶都買不下來。這是騙人的。」

  「怎麼會是騙人的呢？」

  林美華急了，奪過手機。

  「這是你那個頭條」上推給我的呀！你不是說這軟體是你公司做的嗎？自家公司的東西，還能騙自家人？」

  「而且你看，這下面還有好多人說收到了，是真的」、特別有面子」呢！」

  江徹看著母親那張篤定的、甚至因為不想錯過便宜而有些焦急的臉，心臟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他拿回手機，沒有爭辯，而是點開了那條GG。

  落地頁做得極其粗糙，充滿了各種感嘆號和倒計時。

  他試圖尋找商家的營業執照、聯繫方式或者品牌授權書。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大大的「立即搶購」按鈕，和一個粗製濫造的表單，要求填寫姓名、電話、

  地址。

  他又往下滑了滑。

  刷新。

  【老中醫祖傳秘方！根治糖尿病，三貼見效，無效退款！】

  刷新。

  【緬甸玉石場口直供！原價8888的翡翠手鐲，今天只要198！】

  江徹的手指越來越冷。

  這些GG，像是一塊塊噁心的牛皮癬，長在他親手打造的這個產品肌體上。

  更可怕的是，它們出現的頻率極高。

  基本上每刷三條新聞，就會夾帶一條這種「黑五類」GG。

  「媽，你平時————經常看到這些？」江徹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啊。」

  林美華點點頭，「以前也沒這麼多，就最近這兩個月，天天給我推這個。我想著是你公司弄的，應該靠譜————」

  江徹沒說話。

  他默默地關掉了手機屏幕，黑色的玻璃映出他那張陰沉的臉。

  算法是聰明的，也是邪惡的。

  它通過用戶畫像，精準地識別出了林美華的標籤：中老年、價格敏感、辨別能力弱、

  信任平台。

  於是，它就像一個毫無底線的推銷員，瘋狂地把這些專門收割老年人的鐮刀，遞到了母親的面前。

  而那個遞刀的人，是他自己。

  「徹兒，怎麼了？不能買嗎？」林美華看兒子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

  「不能買，媽。」

  江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擠出一個笑容。

  「這都是貼牌的假貨。回頭我讓人給你寄塊真的。這些GG————以後別信了。」

  「哦————好，好。」林美華雖然覺得可惜，但還是聽了兒子的話。

  這頓晚飯，江徹吃得如同嚼蠟。

  那股燉排骨的香味里，似乎混進了一股腐爛的味道。

  兩天後。深圳，極光科技CEO辦公室。

  江徹提前結束了假期。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回到了公司。

  剛走進辦公室，他就把剛子叫了進來。

  「去，把GG部上個季度的所有運營報表，還有財務的入帳明細，全部給我調出來。」

  江徹一邊脫大衣，一邊冷冷地吩咐，「要原始數據，別拿PPT糊弄我。」

  半小時後。

  厚厚的一摞文件堆在了辦公桌上。

  江徹翻開第一頁。

  那是GG營收的總覽圖。

  曲線非常漂亮，甚至可以說是一飛沖天。Q4季度的GG收入環比增長了200%，直接突破了八千萬。

  這是一個足以讓投資人開香檳慶祝的成績。

  但是，當江徹翻到**「客戶類目明細」**那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二類電商：占比45%】

  【醫療保健：占比30%】

  【品牌GG：占比15%】

  所謂的「二類電商」和「醫療保健」，在網際網路黑話里，通常就意味著收割智商稅的假貨和神藥。

  這75%的營收，是帶血的。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GG部總監趙強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他最近過得很滋潤，換了新車，聽說還在深圳灣看了房。

  「江總，您找我？」

  趙強看到江徹在看報表，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您看，我就說能完成KPI吧？這季度的業績，絕對能給C輪融資加分！」

  江徹沒有抬頭。

  他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個「45%」的數字。

  「趙強，這些二類電商，都是哪來的？」

  江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哦，這些啊。」

  趙強眼珠子轉了一下，流利地背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江總，這是下沉市場的紅利。您也知道，頭條的用戶很多都在三四線城市，他們消費不起大牌，就喜歡這種性價比高的東西。我們這叫精準匹配，滿足用戶需求。」

  「性價比高？」

  江徹抬起頭，目光如刀，直刺趙強的眼睛。

  「99塊錢的勞力士，叫性價比高？」

  「能根治糖尿病的膏藥，叫滿足需求？」

  趙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

  「江總，GG嘛，多少都有點誇張成分。只要他們有營業執照，有產品備案，我們作為平台，這就合規了。法務那邊都審過的。」

  「合規？」

  江徹把報表合上，扔在桌邊。

  他看著趙強那張雖然在笑、但眼神明顯有些閃爍的臉。

  他是重生者，他在商海里泡了這麼多年。

  他太熟悉這種味道了。

  那是謊言的味道，是貪婪發酵後的腐臭味。

  如果只是為了KPI，趙強沒必要這麼護著這些垃圾GG。

  除非————他和這些GG主之間，有著更深的利益捆綁。

  「趙強。」

  江徹站起身，走到趙強面前，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領帶。

  這個動作讓趙強渾身肌肉緊繃，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數據很漂亮。」

  江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出去吧。好好準備一下明天的月度例會。」

  江徹的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鼓勵。

  「我要聽聽你，是怎麼把這些「下沉紅利」，吃進肚子裡的。」

  趙強如蒙大赦，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辦公室內。

  江徹看著緊閉的房門，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剛子。」

  「徹哥，啥事？」

  「今晚別回家了。」

  江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深南大道。

  這座城市繁華、光鮮，但在陰影里，總有人在為了利益出賣靈魂。

  「換身衣服，把你以前混社會的那套行頭找出來。」

  江徹的聲音冷酷似冰。

  「去幫我查一個人，再查一批貨。」

  「徹哥，你是懷疑————」

  江徹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要知道，趙強這幾個月，到底跟誰吃過飯，收過誰的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