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篝火,取捨間皆是博弈
第300章 篝火,取捨間皆是博弈
沈妙妙把轉著的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歪著腦袋想了想,舉起了手。
「老陸,我有個問題。」她說,「你這遊戲既然難成這樣,玩家打著打著不爽了,扭頭就走怎麼辦?總得有根線牽著他們往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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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回憶著自己玩魔獸時的感受。「你看魔獸裡頭,到處都是驚嘆號和問號。
NPC頭頂掛著任務,做完一個接一個,地圖上還有大箭頭給你指路,告訴你下一步該去哪兒打哪個怪。一環扣一環,玩家根本不用動腦子想自己該幹嘛。」
陸雲笑了。「這正是魂游第二個跟主流反著來的地方。」
他放下手裡的筆。「它幾乎沒有任何明確的任務指引。」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老趙第一個反應過來,眉頭又擰了起來。「沒有任務指引?陸總,那玩家上線之後幹啥?站在原地發呆?連去哪兒都不知道。」
「它不會用一個大箭頭告訴你下一步往哪走。」陸雲解釋道,語氣平緩,「你打開地圖,看不到密密麻麻的任務點,也沒有NPC在你頭頂上掛著感嘆號。整個世界就擺在那兒,往左往右往前往後,全憑你自己摸索。」
「那劇情呢?」沈妙妙追問,「魔獸那麼宏大的世界觀,過場動畫一段接一段,玩家看得熱血沸騰。你這遊戲連個任務都沒有,故事怎麼講?」
「故事還是有的,而且不比魔獸差。」陸雲在白板上畫了幾個零散的小方塊,彼此之間隔著空隙;「但講故事的方式;完全不一樣:它把整個世界的來龍去脈;碎成無數片;
藏起來。」
他指著那些方塊,一個一個點過去。
「藏在一件裝備的文字描述里。你撿到一把破劍,劍的介紹里寫著上一任主人是誰,他為什麼死在這裡。
藏在NPC含糊其辭的幾句對話里一他不會把話說明白,只給你一點暗示,一點線索。
藏在場景的一處雕像里,雕像的姿態、它面朝的方向,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甚至藏在一個敵人的造型上他身上穿的鎧甲,殘缺的樣式,都在告訴你他曾經是誰。」
陸雲收回手。「玩家要自己把這些碎片撿起來,一片一片拼湊,去解讀,去想像。」
老趙還是不太能接受,他搖著頭。「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嗎?把話講清楚,讓玩家舒舒服服看完劇情,不好嗎?非得讓他們自己去猜,猜錯了怎麼辦?」
「這叫留白。」陸雲說。
他在白板上那幾個零散的方塊中間,留出大片的空白。
「你想想,一個故事,如果它把所有東西都原原本本告訴你了,從頭到尾一句話不
漏,那這個故事,看完也就完了。它是死的。」
他敲了敲那片空白處,「但如果它只給你幾塊碎片,中間這些空,讓你自己去填那就不一樣了。每個玩家心裡,都會根據自己拼出來的東西,長出一個獨屬於他的世界。」
他頓了頓。
「同一個劇情,一千個玩家能解讀出一千種意思。他們會跑到論壇上去,為某個NPC
到底是好是壞吵得不可開交,會一個字一個字去考據某件裝備背後藏著的往事,會畫出整張世界觀的關係圖。
這種事,魔獸里有人幹嗎?魔獸把什麼都告訴你了,你照著做就行,沒什麼好爭的。」
老嚴慢慢點頭,他好像有點聽懂了。
「這種讓玩家自己參與進來、自己去構建的感覺,」陸雲繼續道,「比你直接塞給他一段完整劇情,黏性要強得多。
因為那個故事,有一半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人對自己創造的東西,總是格外上心。
會議室里沒人吭聲了。這套邏輯跟他們以往做遊戲的思路完全擰著來,可越琢磨,越覺得裡頭有種說不清的道理。
陸雲沒停,他在白板的另一邊又畫了起來。
「而且魂游賣的,不只是受苦。」他畫了一條曲曲折折的線,像一團繞在一起的迷宮,「還有解謎,還有探索。」
「這個世界的地圖,我不會做成一條直路讓你順著走。我要把它設計成環環相扣的迷宮。」他的筆在那團亂線里繞來繞去,「一條路看著是死胡同,其實拐個彎能通到別處。
你打開一道門,發現門後是個全新的區域;你放下一座梯子,捅開一條捷徑結果順著捷徑一走,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了你最開始出發的那個地方。」
他在迷宮的起點和某個角落之間,畫了一條連起來的虛線。
「那一瞬間,玩家心裡會冒出一句「原來是這樣」。」陸雲說,「他會突然明白,自己剛才走的這一大圈,原來是這麼連起來的。
這種豁然開朗、這種把整張地圖在腦子裡拼成一個整體的感覺,也是一種極致的快感。」
會議室漸漸安靜下來。
這些東西他們從沒聽過—沒有任務,沒有指引,故事要自己拼,路要自己找,還要在裡頭反反覆覆地死。
按理說,這每一條單拎出來,都像是在勸玩家趕緊卸載。
可不知道為什麼,聽陸雲這麼一條一條講下來,幾個人心裡都隱隱升起一種古怪的感
覺。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吸引力。
王達搓著臉上的肉,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
「老陸,我咋覺得————你說的這玩意兒,還真有點意思。」
老趙被陸雲這一聲喊停,愣在了原地。他臉上那點得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手裡的滑鼠懸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陸總,這————這不對嗎?」他指著屏幕,聲音裡帶著委屈,「您不是說魂游要難嗎?我把Boss血量堆到三十萬,傷害調到能一擊秒殺玩家。這夠難了吧?
玩家想砍死它,沒個三五百刀根本下不來。我覺得已經完全符合您說的高難度了。」
屏幕上那個角色又一次衝上去,揮劍砍中Boss,血條幾乎紋絲不動,緊接著被Boss抬手一巴掌拍在地上,直接成了一具屍體。
重生點亮起,角色再次出現,再次衝鋒,再次倒下。來來回回,跟個西西弗斯似的。
陸雲揉了揉太陽穴。這幫人,又把方向理解偏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老趙,你坐下。我得跟你掰扯清楚,魂游的「難」,到底難在哪兒。」
老趙訕訕地坐回去,技術團隊那幾個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你現在這個做法,」陸雲用筆點了點屏幕上那條厚得離譜的血條,「是數值上的難。把血量堆到天上去,把傷害拉到秒殺,讓玩家一刀一刀去磨。這不叫魂游。」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這叫折磨。」
老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想想,玩家衝上去砍三百刀,每一刀都是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反饋,Boss血條慢慢往下掉,中間但凡手滑被拍一下,就得從頭再來。」陸雲搖頭,「這裡頭沒有任何技巧可言。
玩家學不到東西,只是在重複一個枯燥的過程,比誰更有耐心、誰更能忍。
打通了也不會有成就感,只會鬆一口氣,心想總算是熬過去了,再也不想碰第二遍。」
他在白板上寫下一個詞。
公平。
「魂游真正的難,是公平的難。」陸雲用筆敲了敲這兩個字,「Boss很強,但它強得有道理。
它的每一招,都有清清楚楚的前搖抬手、蓄力、轉身,這些動作會提前告訴玩家,它下一下要打哪兒。
它的出招有固定的規律,連成一套一套的連招。而每一套連招打完,收招的那個瞬間,都會露出一個破綻。」
老嚴在旁邊慢慢點頭,他大概聽明白了。
「所以玩家死,」陸雲繼續說,「不能是因為數值差距大到沒法打。而是因為他自己沒看懂Boss的招式,沒踩准閃避的節奏。
是他貪了那一刀本不該貪的刀,是他翻滾早了半秒,是他不該在那個時候舉盾去硬接一記重擊。」
他在白板上又寫下三個字。
可學習。
「這是核心。」陸雲圈住這三個字,「玩家每死一次,都得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死在哪兒了。
是貪刀了嗎?是翻滾的時機錯了嗎?還是那一下根本不該格擋,該躲開的?死亡必須
是有原因的,而且這個原因,是玩家下一次能改正的。」
他放下筆,看著屏幕上那個還在循環送死的角色。
「你現在這個版本,玩家死了一百次,第一百次跟第一次沒有任何區別。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因為他根本就沒機會做對一血量差距太大,傷害又是秒殺,他連試錯的空間都沒有。這才是最勸退的地方。」
老趙的臉漸漸紅了。
「而魂游想要的是什麼?」陸雲的語氣緩了下來,「是玩家第一次面對這個Boss,被秒了,一臉懵。
第二次,他看清了Boss開場第一招是橫掃,他躲過去了,然後死在第二招。
第三次,他記住了前兩招,又栽在第三招的突進上。就這麼一點一點,他把Boss的整套招式背得滾瓜爛熟。」
他抬起手,比劃著名。
「到最後某一次,玩家行雲流水地躲過Boss所有的殺招,抓住每一個收招的破綻補上幾刀,把這個折磨了他一整晚的傢伙磨死在地上—那一刻的感覺,才是魂游真正要給玩家的東西。
那不是熬過去的解脫,是「我終於看懂你、終於打贏你」的痛快。」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雲轉回身,指著屏幕上那個血厚如山的Boss。
「所以,把血量砍下來。」他說,「砍到一個合理的程度,玩家專注地打,幾分鐘能磨完。然後把那個秒殺的傷害也調下來。」
他想了想,補充道:「玩家要能扛得住一兩下失誤。打Boss的時候挨一下,掉一大截血,但不至於當場暴斃。
這樣他才有機會反應過來,趕緊拉開距離喝口藥。
可要是他連續犯錯,一下接一下地挨打,那就得付出代價—該死還是得死。容錯,但不能無限容錯。」
老趙默默地把血量那一欄的數字往下改。
「還有,」陸雲最後說,「別一股腦塞那麼多雜兵,也別整一堆Boss湊數。Boss要少,但每一個都要精。」
他在白板上畫了幾個隔開的方塊。
「每一個Boss,都得像一道單獨設計過的謎題。它有它自己的解法,玩家要去觀察、
去記憶、去試錯,最後找到破解它的那個節奏。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做一堵無腦的血牆杵在那兒,讓玩家拿腦袋去撞。」
老趙抬起頭,盯著白板上「公平」和「可學習」那幾個字看了半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
「陸總,我好像————一直把勁兒使錯地方了。」他苦笑了一下,「我做了這麼多年數值,腦子裡頭一根筋,覺得難就是把數字往大了堆。怪物厲害,無非就是血厚、傷害高。
我壓根沒往怎麼讓玩家學會打它」這個方向想過。」
「正常。」陸雲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套東西,跟咱們以前做的所有遊戲都是反著來的。
回去重新調一版,把Boss的招式拆開,每一招都給我配上清楚的前搖動作。血量和傷害先按我說的壓下來。咱們要的不是一堵牆,是一個對手。」
會議室里那陣複雜的沉默沒持續多久,陸雲已經轉身在白板上又添了幾個字。
【篝火】
「魂游里得有存檔點,」他說,「但不是你們理解的那種存檔點。咱們以前做遊戲,存檔點就是個保險箱,玩家走到那兒,咔嚓一下進度保存,安全得很。這個不一樣。」
他在那兩個字底下畫了一小簇火苗的輪廓。
「玩家走到篝火這兒,可以坐下來歇口氣。掉的血能回滿,用掉的藥也能補上。但代價是」他頓了一下,筆尖往旁邊一帶,「你一坐下歇這口氣,整張地圖上所有被你砍
死的小怪,全都活過來了。」
老趙正低頭改著數值,聽到這兒手停住了:「全復活?陸總,那玩家辛辛苦苦清出來的路,一坐篝火就白清了?」
「對。」陸雲點頭,「這就是我要的那個勁兒。」
他往後退了半步,看著白板上那簇火。
「你想想這個場景。玩家從篝火出發,一路殺過去,死了幾個怪,磨掉了大半管血,手裡就剩最後一瓶藥。前面不遠就是個Boss房。他現在心裡頭開始打鼓了是衝過去試一把Boss,還是先退回篝火把狀態補滿?」
老嚴摸著下巴,慢慢聽進去了。
「退回篝火,他能回滿狀態,可代價是這一路的怪又得重新殺一遍,等於白走。」陸雲接著說,「可要是不退,硬著頭皮沖Boss,萬一開場就被秒了,那剛才這一路的辛苦也全打水漂。你看,他怎麼選都得掂量。」
他在篝火和Boss房之間畫了幾個代表小怪的叉。
「所以這些怪擺在哪兒,擺幾個,篝火離Boss房多遠—這些都得摳。距離太近,玩家壓力就小了,隨便死隨便沖,沒意思。太遠,那一路反覆跑反覆清,又變成了純粹的折磨。得卡在一個讓玩家每次都得猶豫一下的位置上。」
王達聽得直點頭,忽然插了句:「這跟咱們打麻將差不多啊,手裡那張牌,打也不
是,留也不是。」
陸雲笑了笑,沒接他這個茬,把筆轉到白板另一邊。
「第二件事,Boss不能是個木樁子。」
他畫了個稍微大點的小人,代表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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