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2:幼時初見·宗瑤
江顯宗提著一個竹籃子走出縣衙,裡面裝著的東西,讓守門的衙役愣了一瞬。
他們這位縣令,從不苛責下面的官吏,也沒什麼架子。
自上任以來就沒見他休沐過,一有時間就下地,去看一種名為棉花的作物。
今日倒是出奇,提著一籃子香燭紙錢出門。
衙役問:「大人,您這是……」
江顯宗看上去心情不錯,還換上了江浸月寄來的新衣裳:「看望一位故人。」
他上了馬車,吩咐了幾句。
馬車緩緩駛出縣城,駛過五里亭,路過杏花村,在一個山坡處停下。
江顯宗提著竹籃,走到一座墳塋前。
許久沒打理的墳塋,長滿了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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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了香,擺上瓜果酒品,才拿起鐮刀把青草割去。
忙活完,他已汗流浹背。
江顯宗席地而坐:「顯昌讓我來看望你,擔心太長時間沒來看你,你在那邊沒能吃好用好。」
他點燃黃紙,看著火紅的光慢慢熄滅,留下一片灰燼。
一塊糕點掉落在地上,江顯宗撿起來,看向木牌上的名字。
輕聲問:「給我的?」
一陣微風吹拂,帶來一陣涼意。
好似回應。
江顯宗拍了拍糕點,低聲道:「就當是給我的吧。」
他咬了一口糕點,很甜,卻不是記憶中的味道。
江浸月喜歡的那家糕點,早就在叛軍入城之時人去樓空,不知是死是活。
而他記憶最深的糕點,並不是在桃溪縣賣八文一塊的糕點。
而是他幼時在喬家吃的糕點。
一塊桂花糕。
他阿奶是喬樂瑤父親的奶娘,雖早早歸家,兩家卻時常有聯繫。
老人喜歡帶長得好看,識文斷字的孫子去喬家,一來能長見識,二來能在舊相識面前長臉。
江顯昌是長得好看的那個,他是識文斷字讀過書的那個。
江顯宗記得第一次見五歲的喬樂瑤,小小的奶糰子,一身綾羅綢緞,肩上還掛著一把金鎖。
她從桌上拿了兩塊糕點,分給他和江顯昌。
他阿奶雖是喬家大爺的奶娘,家裡也沒富裕到糕點隨便吃的地步,加上家裡要供他讀書,花錢的地方很多,在吃食上便會省一些。
江顯宗這輩子都記得那塊桂花糕的味道,甜滋滋的,八月的桂花就在嘴裡迸發著香氣,唇齒留香。
他一抬頭就瞧見喬樂瑤捂著嘴朝他笑,臉一熱,嗆住了,喬樂瑤笑容更盛。
後來,他也跟著阿奶去過喬家,卻再也沒見過喬樂瑤。
她長大了,兩人不能再如兒童般在一處玩,喬家給她請了西席先生,聽說她已經會作詩。
災荒那年,阿奶求到喬家大老爺跟前,運了一車救命糧回村。
城中不太平,常有搶糧殺戮的事情發生,阿奶帶著他爹和小叔趁夜把糧藏進隔牆。
那是喬家大老爺設計的暗牆,阿奶告訴他,這是讀書人才會的東西,望他多讀書,以後也要像喬家大老爺一般聰明。
可惜,他娘太偏袒舅父一家,擔心舅父和表弟們餓死,送了糧食回娘家,險些釀成大禍。
好在糧食在暗牆裡,他娘並不知道藏在何處。
阿奶知道此事氣得不輕,險些讓他爹休妻,他娘也知道做錯了事,再三求饒才把事情揭過去。
江顯宗考上秀才那年,村里人紛紛來祝賀。
杏花村出了一個秀才公,阿奶高興的在村里擺了三天酒席,還讓他寫一封信告訴喬家大老爺。
可惜信寄過去,半年也沒動靜。
阿奶托人一打聽,才知道喬家犯了事,抄家流放,家破人亡。
喬家大老爺唯一的女兒流落江南。
江顯宗記得阿奶聽說此事,當夜便把他爹和小叔喊走商議事情,第二日就帶著他爹和他去了江南。
他爹不識字,江顯宗好歹是個秀才公,出門辦事也方便些。
初到江南,江顯宗便被迷亂了眼睛,不知道往何處看。
繁榮之地,處處新鮮。
當他爹和他奶從一座大樓里出來,好似脊梁骨被抽出來一般,後背佝僂,如行屍走肉。
他沒見到喬樂瑤。
從大樓出來的第二日,他爹留在了江南,阿奶帶著他回了桃溪縣。
江家在桃溪縣有鋪子,在杏花村有良田。
一夜之間全都拋售一空。
他娘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躲在屋裡哭了一天。
籌夠了錢,阿奶又帶著他去了一趟江南。
錢花完了,喬樂瑤被帶回了江家。
喬樂瑤的身份特殊,他娘藏不住事,阿奶怕給家裡招禍,便說喬樂瑤是喬嬤嬤的孫女,因主家出了事牽連獲罪。
他娘鬧了一陣,卻不敢在阿奶面前鬧,也沒機會在喬樂瑤面前鬧,他娘甚至碰不到喬樂瑤的衣角。
半個月後,阿奶告訴全家人,他日後不得再考功名。
他爹沒吭聲,他娘只覺得天都塌了。
而他心中雖覺得可惜,但也為此能救一條命,覺得值得。
喬樂瑤長大了,到了成親的年紀。
阿奶在他和阿昌中間選人,他以為會是他,不曾想新郎是阿昌。
江顯宗記得那個雨夜,他跑去問阿奶,得到的答案是人是喬樂瑤選的。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他娘還做著官夢,想讓他考功名,不想讓喬樂瑤拖累他一生。
他淋了一場雨,重病一場。
鄉下人成親沒有太多繁文縟節,阿奶卻不肯讓人看輕喬樂瑤,提親、納吉,一樣不少。
婚期一到,喬樂瑤穿著新嫁衣,坐上花轎在杏花村繞了一圈,嫁給了江顯昌。
思緒回籠,江顯宗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烈酒腥辣,喉間一陣苦澀。
不如他給喬樂瑤帶的果酒香甜。
「孩子們都好,阿昌也很好,你可以放心。」
「若是缺什麼就託夢給阿昌,他會很高興在夢中見到你。」
「浸月成親了,小池考上了秀才……」江顯宗頓了頓,訕笑道:「這些你應該也聽阿昌提起過。」
他想起江浸月在信中寫的事,不禁笑出聲:「聽浸月說你託夢給阿昌,嫌阿昌夜裡總抱著你的牌位哭,擾你煩。最近他也不怎麼哭了,你應該也不用煩了。」
「時候不早了,有時間我再來看你,過些日子桃子熟了給你帶些,我記得你愛吃。」
江顯宗站起身,長風吹拂他的髮絲,好似遠處有人在向他告別。
而他也在跟少年青澀之時,未能把傾慕之情宣之於口,錯過一生的遺憾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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