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七碗水
藥汁的窄處,最後落在七碗水上。
苦參三錢,青蒿兩錢,皂角半枚,石灰清液半碗。熬出的母汁一碗,兌六碗水,能殺成蟲六成、壓蟲卵近半,七日裡不傷藥苗。
兌五碗,蟲死得更多,嫩葉發黃。
兌八碗,苗無事,第三日蟲又回來。
能用的只在六到七碗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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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山先試手。
藥汁抹在左手背一滴,右手清水作對照。一個時辰無紅腫,再抹三滴,第二日把手浸一刻鐘。皮膚只發乾,沒有起泡。
趙小滿說:「蟲藥哪有拿自己試的?」
「以後你也要噴。」
「那先拿鄭老疤試。他皮厚。」
鄭老疤正從門外過,聽見便罵。罵完仍伸手要了一滴,說若有工傷得記公帳。
三個人都無事。
皮膚無事,不等於入口無事。菜葉會沾,人也可能摸完拿餅。劉青山把七碗水再兌十倍,只嘗一小口。
苦,舌根發麻。
半個時辰後腹中發響,一個時辰開始絞痛。他在木片上刻時辰,痛一陣記一刀。第二個時辰出了兩次恭,第三個時辰開始吐。
趙小滿一面扶桶,一面罵他:「上回吃壞丹吐半宿,這回喝蟲水。你這修仙全從嘴裡往外修?」
劉青山吐完漱口,問第幾次。
「三次!」
「腹瀉呢?」
「你自己沒數?」
「五。」
趙小滿把木片奪過去,不讓他再刻,去找藥師。
藥師看完配料,先給一碗溫鹽水,再用解草汁壓苦參毒。劉青山沒有昏,也沒有傷經脈,折騰到後半夜才停。
腹痛最重時,劉青山還想起另一件事。
若這瓶藥汁已經賣出去,買家不會像他一樣知道四味各多少,只會拿著一張「驅蟲水」的標籤來找。到那時說自己只喝過一小口、別人未必會喝,沒有用。
他讓趙小滿把所有試驗瓶改成紅繩封口,未定方一律不離丙區。成方用白繩,母汁再加木塞。顏色不是防蟲,是防人拿錯。
趙小滿罵他躺著還管繩,手上卻把六隻舊瓶全換了紅繩。
第二日他沒下田。
第三日能下床後,劉青山先去看那塊試田。
沒人補噴,蟲又回來兩成。人躺一日,藥效不會替人多撐一天。若一套方必須配藥的人日日在場,它便不能鋪到五片田,更不能送給陳大山。
他把步驟拆開,母汁可以一次熬七日量,青蒿熏水當天做,清洗只用井水。最危險的苦參母汁鎖在管事屋,按畝領,普通人只碰兌好的桶。
這樣即便他病了,趙小滿照木牌也能完成一輪。
這是入園以後少有的整日躺著。趙小滿把藥汁全倒掉,連鍋也想砸。劉青山攔下,只讓他在這批木牌上畫黑叉。
「還配?」
「去掉入口麻的那味。」
「哪味?」
「青蒿生汁。」
青蒿先泡能破蟲卵油,也最容易讓人腹瀉。完全去掉,殺卵又不成。劉青山改成青蒿梗蒸氣熏葉,苦參水另噴,兩步分開,不讓生汁留在菜上。
工多一倍,入口風險少一層。
他又不再親口喝成藥。
先用普通菜葉噴,隔一日按家常洗法沖三遍,煮熟後只嘗一小片,再讓藥園養的食蟲雞吃噴過七日的蟲,觀察三日。雞沒死,也沒拉稀,才擴大試量。
趙小滿說拿雞試總比拿人試聰明。
「雞不是人。」
「至少它吃蟲。」
「所以只能證明蟲身上殘的那點。」
每一種試驗只答一個問題。雞活著,不能證明孩子摸了原汁沒事,手背不腫,不能證明入口沒毒。把這些混成一句「試過了」,出事時便找不到哪一步錯。
雞試也出過錯。
第一隻雞吃蟲後無事,第二隻當天不吃食。趙小滿認定藥有毒,劉青山剖開雞嗉囊,裡頭塞著一塊麻布,原來它啄了過濾布邊。換第三隻,只餵撿出的蟲,三日都活。
若只看「雞不吃食」,配方便又要被錯判。
每個異常先找它自己的來路,找不到才歸藥。
第六版配方分三瓶。
苦參母汁,青蒿熏水,清洗用的草木灰水。先熏葉背,半日後噴苦參,三日後清水沖。聽著麻煩,實際每畝多兩個工。
丙區試田七日,成蟲少七成,卵孵化不到三成,嫩葉無黃。
劉青山把菜葉送給藥師驗,只檢出極淡苦參味,不到傷人量。自己再吃一片,等一日,無腹痛。
這才抄一份低濃度配方給陳大山。
信里不寫「安全」,只寫先試一壟,三日後看葉,七日後再擴大,孩子不得碰母汁,噴後三日不摘菜。
陳大山回信里還夾著滿倉畫的那棵歪菜。菜旁多畫三隻倒著的蟲,說明她記得門板上的約定。劉青山把圖夾進《百草錄》這一頁,不放私帳,也不放盆邊。
他另托胡三送一隻刻了七道水線的小木瓢。陳大山不必認字,母汁一瓢,清水到第七線,至少不會憑手感多倒少倒。
胡三收半錢腳費,說寄一隻破瓢比寄藥還講究。劉青山讓他在回執上寫木瓢是否完好,免得路上裂了,七道線全成漏水口。
陳大山一個月後回信,說蟲少了,菜沒死,滿倉嫌藥苦,噴過的菜葉連兔子都不啃。
兔子不啃,說明味還重。
劉青山把家用濃度再降一成,採收前停藥從三日改七日。
這一版殺蟲只剩五成,卻能讓人照規矩用。
趙小滿看著六版木牌,問到底哪一版最好。
「看用在哪。」
「殺蟲當然越多越好。」
「原汁殺得最多,苗也死。」
這一條也寫在木牌上。
到第八版,母汁入口仍苦,卻不再麻舌。劉青山沒有繼續嘗,只拿洗過的菜請藥師驗。身體不是每改一錢藥就要再用一次的秤,前一回吐的代價已經夠告訴他該換驗法。
種田裡的好,從來不是一項最大。蟲少、苗活、人不病、成本付得起,要擠在同一條窄路里。
劉青山把第六版母汁倒進量筒,一碗母汁旁擺六隻空碗。
多一碗,藥淡。
少一碗,傷葉。
七碗水,正好能用。
這個「正好」不是最好看,也不是殺得最快,只是田裡的人照著做,不容易把莊稼和自己一起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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