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吐了半宿

  那枚青的他到底沒捨得動。

  它一直裹在牆縫最裡頭那塊布里,跟灰的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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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的倒是好辦。這一個月還是只成了三回,多出來的卻是九枚。

  他自己吃了六枚,一天一枚,吃到第四天才覺出不一樣,胸口那股悶勁鬆了些,鋤一晌地也不用歇第二回。剩下的裹在布里塞在牆縫,鼓鼓囊囊一小包。

  下一個月圓之前,他一直在等。

  等的這些天他把地又走一遍,西頭石頭多的那片補種一回,又去北坡挖了三天野藥。

  挖的時候照曾守拙說的,挖三留一,挖完把土填回去踩實,一處沒刨絕。

  頭一天挖了四斤,第二天六斤,第三天只挖著兩斤半,那片好的被人先下過手了。

  到了月亮該圓的時候,他把布包掏出來了。

  他數出三枚,放進盆里。

  第二天早上,六枚。

  他把六枚收好,當天夜裡又數了三枚出來。

  這一回他數的不是原來那三枚,是昨天早上多出來的那三枚。

  放進去的時候他在盆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走開。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醒了。

  出去一看,六枚。

  他伸手撈。撈上來的頭一枚,顏色就不對,灰是灰的,可灰得發白,像是擱久了褪了色。

  劉青山捏在指頭間轉了轉,一轉,那丹就在他指頭底下碎了。

  不是掰碎的,是自己塌下去的,先裂了一道細縫,然後整個散成小半捧粉。

  粉落在石頭上,風一吹就沒了,一點渣也沒剩下。

  劉青山把剩下的撈出來。

  六枚裡頭,三枚是老樣子,三枚是發白的,發白的那三枚,他一枚捏碎了,還剩兩枚。

  劉青山把那兩枚擺在石頭上,跟老樣子的那三枚並排放著,一邊灰,一邊白。

  他聞了聞白的那兩枚。

  沒味。

  老樣子那三枚湊近了還是那股曬過頭的草藥味,沖鼻子。

  白的這兩枚什麼味也沒有,跟捏了把干土差不多。

  劉青山在石頭邊上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起來。

  天亮以後他照舊下地,幹了半天活。

  中午回來吃飯,飯吃到一半,他放下碗,走到石頭邊上,把那兩枚白的拿起來。


  捏了捏,還是軟的。他把其中一枚放進嘴裡,就著水咽了下去。

  起先沒什麼。

  過了一炷香,肚子裡開始發悶,不是熱的,是往下墜那種悶,像吞了塊沒化開的冷油。

  劉青山坐下來盤腿,想照往常那樣運一遍,運到一半就運不下去了。

  頭開始暈,不是轉,是往一邊沉,沉得他坐不住,只好用手撐著地。

  撐了一會兒,一股酸水從底下頂上來。

  劉青山爬起來往窩棚外走,走到田埂邊上就沒忍住。

  中午那碗飯全出來了。

  吐完他趴在田埂上喘,喘勻了又吐,這一回吐的是清水,酸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他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把嘴邊上的東西胡亂抹了一把,抹到手背上也顧不上擦。

  太陽還在頭頂上,他就那麼趴著,趴了小半個時辰才緩過來。

  底下有風上來,吹得他後背一陣陣發冷,汗把褂子貼在背上,冷得像敷了塊濕泥。

  後半晌他爬回窩棚躺下,一躺下又要吐,可肚裡已經沒東西,乾嘔幾回,嘔得兩肋抽疼。

  天黑以後他起來喝了兩口水,水下去沒多久又出來了。

  這一夜他吐了三回,中間迷糊睡著過,睡著也不安生,覺得窩棚頂在轉,轉到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他沒下地。這是他上山以來頭一回沒下地。

  日頭到半空的時候,梁那邊來了個人,是藥園記功的雜役,姓孫,跟孫大有不沾親。

  他站在樑上朝這邊喊了兩聲,沒人應,就自己下來了。

  「你是丙七區的?」

  劉青山從窩棚里出來,扶著門框應了一聲。

  那雜役看了他一眼。

  「你這臉色可不對頭啊!」

  「吃壞東西了,昨兒的事。」

  「吃壞什麼了?好端端的。」

  劉青山說。

  「野菜。北坡挖的,認錯了一樣,回來煮了吃。」

  「認錯了還敢往嘴裡塞?你不要命啦!」

  「看著實在像薺菜,葉子都一個樣兒。」

  那雜役「哦」了一聲,也沒細問,從懷裡掏出個冊子。

  「李管事讓來問一句,這個月的定額,你心裡有數沒有?」

  「心裡有數。這個月還差七八斤,我再上一趟北坡也就夠了。」


  「他還讓我上來看看你地里。」

  「這就看?」

  「這就看,你帶路。他要的是今天的話,不是明天的。」

  劉青山讓開路,那雜役自己走到田裡轉一圈,走得挺快,腳底下把兩棵苗踩折了也沒回頭。

  轉完他回來。

  他說。

  「苗還行啊!比我想的強多了。」

  「勞煩你跑這一趟。」

  那雜役把冊子合上。

  「不勞煩,我照實回就是。不過我跟你說句實話,李管事這回問的可不止你一個,丙字號那幾片田他都問了。」

  「他為什麼單問這個?往年也這樣?」

  雜役往山下指了指。

  「到季了唄!交貨的日子近了,這一季的貨要一總運下去。誰月月繳不夠,帳上就掛著,掛了帳往後就不好看了。」

  他說完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歇著吧。真吃壞了就別硬撐,撐壞了可沒人替你種地!」

  「曉得了……多謝你走這一趟。」

  「你們這些新來的,頭一年都這樣,一個個逞能,等吃過虧才曉得惜命。」

  雜役走了。

  劉青山在門口站著,一直站到人翻過梁看不見了,才回身進窩棚。

  他先沒回窩棚,走到田裡去了。

  那雜役踩折的兩棵苗還倒在那兒,一棵攔腰斷了,另一棵只是壓彎,根還在土裡。壓彎的那棵他扶起來,在根邊上培了土壓住,斷了的那棵拔掉,坑沒填,留著,等下回補種。

  弄完他站起來,眼前又黑了一陣,扶著膝蓋緩了好一會兒才走得回去。

  他把那枚剩下的白丹從石頭上拿起來,捏了捏,一捏就散,散在手心裡,是一層粉。

  他把粉抖到地上,用腳碾了碾。

  然後他走到牆縫那兒把布包掏出來,一枚一枚數,灰的九枚,青的一枚。

  數完他重新包好,塞了回去,外頭那把草也重新塞嚴實了。

  他在門口坐下來靠著門框,肚子還在一陣一陣地抽。

  這一個月還剩不下幾天,下個月是新的數。

  他在心裡定了幾條:往後這些日子不再拿丹試新花樣,一枚也不試。

  不下山,不去坊市,貨郎來了也不買。地里的活照舊,北坡的野藥再挖兩趟,把定額先繳夠。

  定完他把頭往門框上一靠,閉了會兒眼,日頭曬在腿上,是暖的。

  這盆不能憑空生錢。

  它只能把真的變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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