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生只若初見
溪水兩岸,微風拂過。
「呼……」
宋誠趴在地上,呼出的氣將沙土吹起。
草葉扎進脖子,他沒動。
一根枯枝硌在肋骨下,他也沒動。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前方,一刻也不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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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人影就站在二十米外。
他不敢動,也不能動。
視野內,其中一個人只是掃了一眼。
就那麼一掃,腦袋往他藏身的這片灌木偏了一下,視線從草叢上方掠過去,然後轉開了。
「幸好……」
宋誠整個人放鬆不少。
那種目光不是發現。
只是掃過。
對岸處,二人停頓了一會,隨後朝著小溪方向走近。
宋誠低下了頭,等了十餘秒。
什麼也沒有發生。
那個人沒有走過來,也沒有盯著這邊看。
他轉過身,朝著身後說了句什麼。
聲音很模糊,傳到宋誠耳邊時只剩下幾個陌生的音節。
那是個女孩的聲音。
「只要他們走出來,我就能看清了。」
宋誠沒有打草驚蛇,依舊低著頭。
在可控的風險中,他會選擇莽到底,但目前來說,人類對他還是不可控的因素。
必須謹慎,再謹慎!
就在這時,另一道身影也回話。
「好機會。」
趁著這個間隙,宋誠微微抬起眼皮,從草葉間一條透光的縫看了出去。
——
對岸處。
正是午後,陽光明媚,土地被曬出陣陣熱氣。
那是兩個女孩。
大的那個,站的筆直,細長而矯健的身軀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像是獵豹,但這裡是北美,所以美洲獅是更貼切的說法。
她一隻手按在弓上,弓身很長,幾乎到她肩膀,是用那種硬木彎成的,打磨的很光滑的弓。
她靠在那上面,沒有用力,低著頭和另一個小一些的女孩聊天。
就在女孩低頭的時候,她的臉暴露在了陽光下,宋誠終於看清了。
「我保持了二十年的良好視力,終於派上用場了……」
他心裡暗暗嘀咕,眼神放在了女孩的側臉上。
她的顴骨很高,皮膚是小麥色的,有著古典油畫般的光澤,健康且紅潤,就像讓·弗朗索瓦·米勒筆下的《撿穗者》
再往細去看,她的眉毛很濃,眼睛細長,眼珠是極深的黑色,微微低垂的目光里,像是蘊藏一汪平靜的池水。
整體上,她的頭髮編成一根粗辮子,垂在肩後,辮梢繫著一根不知什麼材質的細繩。
她穿著什麼?像是獸皮做成的衣服,簡單,貼身,沒有穿鞋。
在她的衣擺下,大腿露出有力的線條,左手自然的垂下,手臂上有幾道淺色的疤痕。
很乾練。
宋誠腦子裡冒出這個詞。
就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她能一個人在這片林子活很久,森林裡的動物都畏懼她,出門不是為了狩獵,而只是為了陪小女孩玩的那種。
「就是這樣的女孩,能讓頭鹿不敢動彈!」
他看的有些愣神,雖然這幅場景讓人感到安寧,但對方與他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
「接著看看……千萬不能暴露。」
他心中默默提醒自己,這是個難得的觀察機會。
在與這裡的人類接觸前,他必須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而小的那個站在她的身後,只露出半個身子,手裡像是在忙著什麼。
大概八九歲的樣子,也編著辮子,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籃子,是用柳條編的。
籃子裡裝著什麼,宋誠看不清,但灌木叢一抖一抖的,能見她偶爾低頭往裡放東西,大概是樹葉或者果子。
兩個女孩靜靜的享受著這一刻,誰也沒有在乎四周的變化,只是大的那位自始至終都沒有放下那張弓。
「應該姐妹吧?兩個人結伴出來採集?」
「不對……那為什麼她不去狩獵那頭鹿呢?」
宋誠正疑惑,忽然間。
小女孩抬起頭。
抬頭的那個瞬間,宋誠看見她的眼睛。
眨巴眨巴的,和大的那個一樣黑,但是圓圓的,像流星一樣明亮。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姐姐,又看了一眼四周的林子,笑了笑,然後又低下頭繼續采。
姐姐也回過頭看她。
就那一眼。
宋誠那些警惕差點菸消雲散。
那個眼神——
不是警惕、不是戒備、不是剛才掃向四周時的專注。
是溫柔的。
是毫無吝嗇的。
那種……你只有看自家小孩的時候才會有的溫柔。
就像眼睛裡那汪清澈的池水就要滿溢而出。
只要一眼,你就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寶貝。
她臉上帶著微笑,伸手把小女孩辮子上沾著的一片葉子摘掉,動作很輕,還順手掐了掐她的小臉蛋。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看著林子。
電光火石間,視線交匯。
宋誠有那麼一瞬間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二人好像有那麼一剎那對視上了!
池水瞬間凝固,只化作淡淡的冰冷……
——
宋誠已經沒法再把臉往下壓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只剩下一個念頭再重複:
別動,別動,別動!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很小。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爬。
宋誠僵住了。
他沒有回頭,他不能,也不敢。
他只覺得自己只要回過頭,一支箭就會正中他的腦門。
宋誠只能維持那個姿勢,臉貼著泥土,大地感受著他的心跳。
窸窸窣窣。
越來越近。
然後——
嗖。
一聲極輕的破空聲。
緊接著,「咚」的一聲悶響,就在他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
宋誠沒動。
他甚至眼皮都沒敢眨。
三秒後,他聽見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像是問了句什麼。
大的那個回答了一句。
聲音很低,宋誠聽不懂,但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沒事」。
她們又聊了幾句,但宋誠已經聽不出來了。
時間又過去了幾分鐘。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
踩在落葉上,沙沙的,越來越遠。
宋誠繼續趴著。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可能是三分鐘,可能是十分鐘。
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鳥聲。
「大概是走了?」
他這才慢慢抬起頭,向後看了一眼。
「我靠,姑娘你天生神力啊!」
宋誠整個人瞪大了眼。
那是一隻年輕的郊狼。
一支箭正中它的眉心,距離他藏身的地方不到兩米。
至於它為什麼會靠近,是因為狩獵,還是好奇,沒人知道。
宋誠咽了一口口水,轉回頭。
溪水對岸已經沒有人了。
只有那片灌木叢,散落著一地的樹葉,還有頭鹿留下的血跡。
還有——遠處越來越淡的動靜。
宋誠慢慢坐起來,背靠著一棵樹,大口喘著氣。
腦子裡一片混亂。
但有一個畫面,怎麼也揮不掉。
那個大的女孩回頭時,掃過這片灌木叢的那一眼。
她沒有直接看見他。
但她一定感覺到了什麼。
而郊狼則成了替死鬼。
到底誰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宋誠已經分不清了……
但他知道。
在女孩射出那一箭後,她才會走。
就那樣牽著那個小的,頭也不回的走了。
但就在走進林子之前,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過頭。
看著這邊。
宋誠突然感覺整個人瞬間冰涼,但又平靜了下來。
她不是看向宋誠藏身的方向,是看向更遠的地方。
看向他身後那片森林,看向遠處的那座山,看向更早以前那些,可能認識、可能聽說、可能再也無法見到的人。
那個眼神。
宋誠不知道怎麼形容。
有懷念、有婉惜。
還有別的什麼,他說不清。
然後她轉過頭,揉揉那個小女孩的腦袋,像是在提醒她什麼,最後消失在林子裡。
——
直到對岸完全沒有動靜,太陽開始西斜,宋誠才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到營地,也沒有迅速的行動起來。
不是因為他不想。
而是因為……
「靠!在這貓太久,腿麻了!」
他扶著樹幹,一步步往帳篷的方向挪。
腦海里全是那個女孩的眼神。
不僅僅是那幾個瞬間,還是那個沒有落在他身上,但他知道一定存在的眼神。
她看見什麼了?
她懷念什麼?
她惋惜什麼?
宋誠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這淘金季最後一天裡。
這一次的初見,那一瞬的眼神。
他會記很久,很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