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維克托轉向了正南。

  銀龍的身影穿進雲層的縫隙里,兩拍翅膀之後就看不見了。

  加蘭盯著南面的天空,嘴巴開了又合,最終沒說話。

  塞拉菲娜從平台邊緣起飛。

  「收拾東西,帶上萊格,跟上。」

  遠古金龍,艾達索爾。

  加蘭把萊格從蟒蛇卷里拽出來的時候,牙根咬得發酸。

  父親的意思,他沒完全想透。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去帝都之前先找艾達索爾,這趟差事的分量,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預想的都要重。

  維克托往南飛了兩天。

  第一天穿過了針葉林帶。林線從山腳爬到兩千米就斷了,往上全是裸露的岩壁和風化碎石。

  第二天進入了一片老舊的火山地貌。

  死火山群。七八座錐形的山體擠在一塊兒,火山口裡積著雨水和碎石,坡面上長著耐高溫的苔蘚。

  地熱。

  維克托在三千米高度調整了翼面角度,讓氣流托著身體滑行。節省體力。左側腰腹的傷口在連續飛行兩天之後開始發緊,鱗甲邊緣有輕微的滲液。

  他沒管。

  目標在最南端那座火山的背面。

  那座火山比其他幾座都高出一截,錐頂被長年的高溫氣流削平了,變成了一個方圓百米的台地。台地的東側有一道裂隙,從邊緣一直劈到山體內部,寬度足夠兩條成年龍並排走進去。

  裂隙口的岩壁上有燒灼的痕跡。

  維克托在台地上方盤旋了一圈,沒有直接降落。

  一對金色的豎瞳在裂隙的黑暗裡亮了起來。

  維克托的翅膀漏了半拍。

  他上一次見艾達索爾是七十多年前。那時候金龍的體型已經超過四十米了。七十年過去,那雙豎瞳的間距比他記憶里又寬了一截。

  裂隙里傳出聲音。

  「維克托,你來找我做什麼。」

  維克托收翼,落在台地上。

  爪子接觸岩面的那一刻,腳底傳來的溫度讓他的冰屬性龍血本能地往回縮了縮。

  「艾達索爾。很久沒見。」

  裂隙里的動靜變大了。岩壁在震動,碎石從兩側的崖壁上簌簌往下掉。

  一顆龍首從裂隙里探出來。


  金色。

  金龍的頭部比銀龍寬三分之一,顱骨兩側的角冠向後彎曲,每一根角的長度超過兩米,角面上覆著年代久遠的磨損紋。

  頭部之後是頸部。頸椎的鱗甲顏色從明金過渡到暗金,越往下越沉。

  維克托往後退了兩步。

  艾達索爾把整個身體從裂隙里拽了出來。

  五十米。

  維克托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數字。他自己三十五米,算是成年銀龍里體型偏大的。站在五十米的遠古金龍面前,落差讓他的脊背不太舒服。

  金龍的四肢粗壯,前爪的每一根指節都有維克托的小腿那麼寬。

  翅膀沒有全展,半收在背後,翼膜的顏色是暗紅混著金色的焦痕。

  但每一寸鱗甲底下的力量,維克托一點都不敢低估。

  金龍在台地上趴下來,台地的岩面在重量下咔咔作響。

  巨大的腦袋放低,金色豎瞳和維克托的銀色豎瞳在同一水平線上對了個正著。

  「銀龍族長跑這麼遠來找我,不是敘舊的吧。」

  維克托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擺了一下。

  「不是。」

  「說。」

  維克托的前爪在岩面上交替摁了兩下,這是他在組織措辭的習慣性動作。

  「我來問你一件事。三個月前,鉑金龍神降下過一道旨意。關於一條雙頭龍幼龍。」

  金龍的豎瞳微微收窄了。

  維克托繼續往下說。

  「那條幼龍現在在永恆冰川。我女兒弗雷婭在它身邊,被龍神擬定的靈魂契約綁著。」

  他把迪恩的事情從頭捋了一遍。

  雙頭。白金色鱗甲。光和冰雙屬性。二十米的幼龍體型。

  教廷的覆滅。九獄的封印。莫里斯和罪契。冰原上那座遺蹟。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省略。

  維克托說話的方式和他做事的方式一樣,把所有東西擺出來,讓聽的人自己判斷。

  金龍聽完之後沒有說話。

  安靜了很久。

  台地上的熱氣流從裂隙口往上蒸,把空氣攪得發顫。

  然後艾達索爾的喉嚨里發出了一個很短的聲音。不是咆哮,不是低鳴。更接近一種很含蓄的哼。

  「最後一件事。」維克托的前爪停了,尾巴也停了。「那條幼龍現在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它要讓神聖帝國信奉它。」

  台地上又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比上一次更長。

  金龍那顆巨大的腦袋從岩面上抬了起來,角冠的尖端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金色豎瞳里的光轉了兩圈。

  「一條幼龍。」

  「二十米的幼龍。」

  「要一個人類帝國信它。」

  維克托沒有接話。

  艾達索爾的腦袋偏了偏。

  「這條雙頭龍,是不是鉑金龍神提到的那隻?」

  台地上的空氣一瞬間變了。

  維克托的鱗甲從頸部到尾椎繃了一遍。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句話的重量。

  「鉑金龍神向你提過它?」

  金龍的巨大腦袋在台地上微微轉了一個角度。

  角冠的陰影從左側掃到右側,划過維克托站著的那片岩面。

  「不只是我。」

  「鉑金龍神的旨意下給了所有遠古金屬龍。」

  維克托的鱗甲從頸根到肩胛豎了一輪。

  「什麼內容?」

  金龍的豎瞳在暗金色的虹膜里縮了一輪,重新撐開。

  「關注那條雙頭幼龍。它的行為,它的選擇,它接觸過的一切力量來源。如果」

  艾達索爾的喉嚨里滾了一下。

  「如果出現倒向五色龍神提亞馬特的跡象,不需要等第二道旨意。立即殺死。」

  台地上的熱氣流從裂隙里往上涌,維克托翼膜的邊緣被吹得微微翹起。

  「所有遠古金屬龍。」

  維克托的聲音在胸腔里轉了一圈才出來。

  「有多少條?」

  「夠用了。」艾達索爾沒給數字。

  「已經開始盯了?」

  「從鉑金龍神降旨那天起,三個月了。」

  維克托的尾巴從身後甩了一記,拍在台地邊緣的岩石上,碎片往外崩了幾塊。

  「三個月。我女兒在那條幼龍身邊待了半年。」

  「我清楚。」金龍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女兒的靈魂契約是鉑金龍神親手擬的。她在那條幼龍身邊,龍神比你更清楚。」

  「那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維克托的頸部鱗甲繃得死緊,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

  「不告訴你,是因為龍神的旨意對象是遠古金屬龍,不是銀龍族長。你層級不夠。」

  這話直白得讓維克托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艾達索爾的腦袋從岩面上抬起來,角冠的弧線切過灰白色的天空。

  「維克托,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因為我覺得你該知道。是因為你自己跑來問了。」

  「區別在哪兒?」

  「你主動來找我,說明你對那條幼龍的判斷還沒有定論。你心裡有拿不準的東西。」

  維克托的嘴閉了一秒。

  金龍說得不算錯。

  「弗雷婭的契約綁在那條幼龍身上。」維克托的前爪在岩面上捆出兩個淺坑,「幼龍一死,契約反噬,弗雷婭跟著走。你們動手的時候,準備怎麼處理我女兒?」

  台地上安靜了至少五秒。

  金龍的尾巴在身後緩緩移了一下,從台地左邊掃到右邊。

  「一起死。」

  維克托的尾巴砸在台地邊緣,岩層崩了一角,碎塊翻著跟頭滾下火山坡,撞在半路的石壁上彈開,很久才傳來最後一聲悶響。

  「一起死。」他把這三個字重新從牙縫裡碾了一遍,「就這麼定了?」

  「不是我定的。」

  「鉑金龍神定的?」

  「靈魂契約是鉑金龍神擬的。契約綁著你女兒的靈魂,幼龍一死,反噬觸發,靈魂跟著碎。」

  艾達索爾的豎瞳里沒有惡意,這讓維克托更難受。

  三十五米的銀龍站在五十米的遠古金龍面前,體型差擺在那裡,他的憤怒顯得不夠份量。

  但他不在乎。

  「多少條?」

  「什麼?」

  「收到旨意的遠古金屬龍。多少條?」

  金龍沉默了幾秒。

  「你問的太多了,維克托。」

  「我女兒的命搭在上面,問多少都不多。」

  金龍的角冠在灰色天幕下轉了個角度。

  「永恆冰川附近有沒有人?」

  艾達索爾沒回答。但他的豎瞳往右偏了不到一毫米。

  夠了。

  維克托把這個細節咽下去。弗雷婭在冰原上的每一天,頭頂都懸著至少一條遠古金屬龍。


  他的前爪在岩面上交替摁了兩下,碎屑往邊上彈。

  「倒向提亞馬特的跡象。你們判定的標準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對。」艾達索爾的腦袋從台地岩面上微微抬起來,角冠的尖端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維克托等著。

  「雙頭龍的存在本身就是問題。」金龍的聲音放低了半個調,「正常的金屬龍,一顆頭,一條血脈,一種屬性傾向。秩序、正義、保護。金屬龍的天性寫在血脈底層,偏差範圍很窄。」

  「但兩顆頭不一樣。兩套思維核心共用一個身體、一條血脈。它們處理信息的方式不完全相同,做出判斷的邏輯也不完全相同。」

  維克托的翼膜微微抖了一下。

  「鉑金龍神擔心的不是那條幼龍現在做了什麼。」金龍的前爪在台地上摁出兩道深痕,「擔心的是它的結構。兩顆頭,如果一顆走向秩序,另一顆走向混沌,不需要外力推動,它自己就可以在內部撕裂。」

  「撕裂之後呢?」

  「混沌那顆頭占上風的話,一條擁有雙屬性的幼龍倒向提亞馬特的陣營,成長起來的破壞力————」艾達索爾的喉嚨里滾了一聲,「足夠把北方大陸的力量格局掀翻。」

  維克托的爪子嵌進了岩面裂縫。

  雙頭龍的危險不在於它現在有多強,而在於它的上限沒有封頂。

  兩種屬性、兩套思維核心,這個結構在金屬龍的血脈譜系裡從來沒出現過。

  龍神給遠古龍下旨,不是小題大做。

  是防患於未然。

  他能理解。

  理解歸理解,接受是另一回事。

  「我見過它。」

  「至少在我看來,那條幼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每一步。」

  最後這句話,和弗雷婭在山崖平台上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艾達索爾安靜了很久。

  台地上的地熱氣流在兩條龍之間的空隙里打旋。

  「你來找我,不只是問消息的。」

  維克托沒接話。

  「你想確認一件事。」金龍的豎瞳定在他身上,「如果你幫那條幼龍做成了帝國的事,龍神會不會怪罪你。」

  維克托的翼膜抖了一下。

  被說中了。

  「鉑金龍神的旨意只有一個判定標準。」艾達索爾的聲音沉到了底,「倒向提亞馬特,死。不倒向,活。其他的,龍神不管。」


  「它要當人類的神也好,要建帝國也好,要把整個北方翻過來也好。只要血脈里的天平不往提亞馬特那邊傾,我們都不會動。」

  「最後一個問題。」

  金龍等著。

  「你覺得它會倒向提亞馬特嗎?」

  艾達索爾的豎瞳在暗金色的虹膜里轉了兩圈,停在正中。

  「我沒見過它,沒法判斷。」

  五十米的軀體從台地上撐起來,維克托不得不仰頭。

  「但你見過。」

  金龍的腦袋從高處俯下來,角冠的陰影把維克托整條龍蓋了進去。

  「所以這個問題,你自己回答。」

  維克托在台地上又站了半分鐘。

  金龍收回了腦袋,龐大的身軀開始往裂隙里退。

  「維克托。」

  「嗯。」

  「你去帝都辦事,路過阿爾卑高原的時候,別走西側峽谷。」

  維克托的前爪停了。

  「為什麼?」

  「那裡有一條銅龍在蹲點。它脾氣不好。看見銀龍可能會先問兩句,但如果你身上沾了那條雙頭幼龍的氣息,不太好解釋。」

  維克托的牙關緊了一下。

  「謝了。」

  「不用謝。下次別來了。」

  金龍的豎瞳在裂隙深處閉了一下。

  維克托的翅膀展開,翼膜在地熱氣流里繃直。

  他從台地邊緣起飛的時候,身後的裂隙里傳來最後一句話。

  「讓那條幼龍管好自己的兩顆頭。」

  聲音在風裡散了。

  維克托鑽進雲層,往南。

  這件事的核心很簡單。

  保住迪恩,就是保住弗雷婭。

  (還有更新耶)


關閉